第六章 丞相府夜深审心腹,蜀宫室朝会伏阉宦(第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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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黑锅似的扣下来,黯淡的铁灰色抹过天空,却抹得不匀净,总有几缕流云和几颗星辰贴着天空坦荡的肚皮,像发光的疮疤。空空的木柝声在院墙外寂寞地徘徊,似乎和墙内悄然飘舞的秋风在彼此哀伤地回应。

张裔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他觉得很冷,把被褥整个地捞起,将自己团团整整地裹起来,像一只不见光的大肉粽。

自诸葛亮深夜召他问案,已过去整整五天,这五天里,诸葛亮没有再见他,他也没有去丞相府处理政务,他遣家老去丞相府告了病,参军蒋琬爽快地答应了,还关切地叮嘱他好好将养。

他便把自己缩回了自己的巢穴里,像一只蠢笨的鸵鸟,在危险来临时,做出掩耳盗铃的可笑举动,明明残酷的结局已徐徐拉开沉重的帷幕,他却蒙上了眼睛,以为只要不看见,便能躲过劫难。

他其实很想诸葛亮能再见他一面,他不甘愿轻易地被当作廉价的牺牲。他知道诸葛亮在等他主动服罪,可他一直没有上书请罪,廷尉官吏来府邸问过几次话,他一概推以病体违和不能作答。

门外有人呼喊:“主家,徐主簿求见!”

修远!

张裔把头从被褥下钻出来,张口喊了一声什么,修远已经进来了。

“长史安乐。”修远很礼貌地称呼着。

安乐?张裔觉得这声问候很滑稽,可他到底是见到丞相的使者了,他把两只汗濡濡的手伸出来,巴巴地问道:“是丞相遣你来的?”

“是的。”

张裔又紧张又害怕,他结巴道:“丞相,有、有什么吩咐?”

修远看着张裔那窘迫不安的模样,一张脸越发白得厉害,几日不见,似乎瘦了整整一圈。眼睛里暗无生气,闪着磷火似的绿光,眼见昔日风流倜傥的堂堂丞相府长史,倏忽间萎靡不振如同一根百无一用的废柴,心底很是同情,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丞相让我带一封信给你。”

张裔搓了搓手心的汗,小心地接过来,信没有戳封泥,只用细细的一根韦绳扎缚,他紧紧地捏着信,一颗心在嗓子眼突突跳动,冷汗从咽喉处汩汩地冒出来。他咽了又咽,仿佛吞进去很多尖刺儿,他好不容易才逼着自己解开韦绳,薄薄的一片信简托在掌心,像一坨铁般重,压得手臂酸楚着要下坠。他刚看了三四个字,眼睛直发花,用力眨了眨,眸子里白蒙蒙的浮翳化作冷冰冰的泪水滚落。

信从他的手中直摔下去。

灯光晃晃悠悠,抛在那寥寥数行挺拔优雅的墨字上:“去妇不顾门,萎韭不入园,以妇人之性,草莱之情,犹有所耻,想忠壮者意何所之?”

张裔浑身颤抖着,胸口像被压住了一块大石,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他用发虚的声音说:“丞相,他、他还说了什么?”

修远越发地生出怜悯心,温和地说:“丞相说,请张长史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竟然是好自为之!

这就是他等了五天等来的奇迹么,这就是他视之为信仰的丞相带给他的人生结局么?!

张裔颓唐地垂下头,胸脯一起一伏,蓦地发出一声似哭似嚎的呻吟。他用力地抓住被褥,像个失了家园的孤儿,茫然地四顾着,可这昏焰欲灭的房间里除了他和一个带信的修远,什么也没有。他凄惨地喊道:“丞相,丞相……”大滴大滴的泪滚在他白得发亮的脸上,冲淡了他的轮廓。

修远惊骇:“长史,你可怎么了?”

张裔惨然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摇手:“没有,没有,”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你回去告诉丞相,张裔知道该怎么做,请他放心,一定放心!”他说着,笑声更大了,仿佛神志不清的疯汉。

修远又是惊又是怕又是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步:“长史,你要不要紧?”

张裔甩甩头,笑声却渐渐跌落在昏暗的尘埃里,他沉默了,仿佛被那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力气。他便枯坐在一团模糊的浑浊光芒里,如同一株垂死的残枝。

许久,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方匣子:“麻烦你把这物件带给丞相。”

“这,是什么?”

张裔目光涣散:“他看了自然知道。”

修远莫名其妙,却也不能刨根问底,他抱住匣子一揖:“长史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