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演练八阵丞相再谋兴兵,清查府库岑述惊悉亏空(第5/5页)
可会是谁挪用了?许多细枝末节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让岑述连想一想都会出一身冷汗的人。他无数次跳出这自以为荒唐的念头,又无数次把这念头压下去。
岑述是知道的,若是行于可见光的公事,用再多的钱都不必藏着掖着,只有做阴暗事儿,才会想出挪用这一招。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猜测的那样,这将是蜀汉开国以来最大的贪墨案,而且还是擅自挪用盐铁税,那可是夷三族的大辟重罪。
谁有这么大胆量,或者说,有这么大权力挪动国家财赋?除了,除了……
岑述不敢想了,可若不想,事情又清清楚楚地显在眼前,像魔鬼的眼睛,冷酷地凝视他,这让他备受折磨。
该怎么办,是掖下去,依旧若无其事地保持平静,还是据实上报朝廷,请三府会同审查?岑述拿不准主意。他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他更害怕那在许多人心目中光灿的神忽然坍塌。他不想把一尊神拉下圣坛,他没有决然勇气,也惶恐信仰崩溃。
如果这一切的揣度都成真,他也未必能击败神,也许他将被斥以诽谤重臣的罪名,褫夺官身,比以重刑,做了维护神圣光环的替罪羊。
“两难啊……”岑述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
“元俭喟叹为何?”门口有人笑吟吟地问道,人影一晃,已走到了眼前。
岑述慌忙把那小吏的陈情书塞进案上的文书里,匆匆掩饰住那沉重的焦虑,抬起熬红的眼睛,却见来的人是李邈。他挤出一丝不爽快的笑:“原来是汉南。”
李邈打量着他:“元俭这几日是怎的了,忧心忡忡,不见喜色,有何烦心之事,莫若说出来,我虽不器,也强可为你分担。”
岑述敷衍道:“啊,许是太忙,没睡好。”他装作去整理案上文书,把那小吏的科条塞进了一摞公文的最下一层。
李邈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刚收到的蜀郡盐铁秋赋。”
岑述收着文书,也不看,显得心不在焉:“哦,好。”
李邈越看他越觉得奇怪,凑近了一点儿,压声道:“张君嗣最近没寻你的不是?”
岑述像被蜇了,微微地震了一下,忽地摇头:“没有,各自做事,他寻不得我的不是。”
李邈掸着衣襟一叹:“我说你便是个老实人,受着窝囊气偏还不还手,那张裔也猖狂过头了,大家同朝为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却处处给人难堪,我们这些外人看着也为你抱不平!”
岑述郁郁地叹口气:“人家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又为留府长史,我惹不起,可也躲得起。”
李邈啧啧地说:“那不一定,他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元俭不是么?司盐校尉何等要职,不是也交付你身,还特擢你入府理政,一身而兼双职,张裔岂能与君相比!”
提起盐府长官,岑述更是心情沉闷,他摇摇手:“什么红人不红人,不提也罢。”
李邈越看岑述越以为有隐情,却不合适问出口来,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有小吏进来传话道:“校尉,蒋参军请你过去。”
岑述应了一声,因对李邈道:“稍坐,我去去就回。”
李邈起身回礼相送,他本来也想走,却鬼使神差地留下来,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边,盯着那笔墨书简出神,却见那高高摞起的文书下露出一个角,像藏在陷阱里的一只半瞎的眼睛。他记起这是他来时,岑述临时塞进去的,当时他就觉得很古怪。
这到底是什么公文呢,瞧岑述当时的神情,分明是要遮掩。
李邈的好奇心膨胀了,他从来就不是慎独的君子,爱打听他人隐私,挖他人秘闻,很为人不齿,他却乐此不疲。
他左右看了看,四围并没有人,他沉住一口气,将那文书轻轻抽了出来。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书简摩擦木案的细碎声,还有一阵风经过门口,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