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良将殉国三军激愤,蛮王不服再纵仇雠(第5/7页)

马岱死死地咬着牙,双手狠狠地扯着马鞭。他忽地失了力气,手上一松,马鞭子掉了下去,他猛地背过身,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士兵,飞快地跑了远去。

诸葛亮仿佛如释重负,却又仿佛怅然若失。白羽扇在他的颚下幽幽地摇着,他看着押解蛮夷的蜀军士兵,声音柔韧而有力地说:“放了他们。”

强硬的马岱将军都屈服于诸葛亮的威严,蜀军士兵不敢不遵令,尽管心里百般的不满意。这就像将到手的债再还回去,而且极有可能永远也没有偿还的一天,每个人都不能释怀。

一只脚已迈进死亡之门的五百蛮夷恍若做了一场噩梦,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位放了他们的中年男人,火光映着他憔悴的脸,有几分凄绝的美。

没有人说感谢,也没有人发出声音,连哭泣也忘记了,只有重生的虚脱感压在肩头。人群沉淀着压抑的寂静,唯听见火海中房屋“轰隆隆”崩塌之声。

诸葛亮见众人长久不动,他知他们疑惑不能信,略上前两步,声音沉凝地说:“尔等本系纯良之民,不慎为孟获所误。我奉天子诏令,恭行天罚,靖难只为除首恶者,不与南中百姓为难。尔等且各自归家,勿要与朝廷为敌。”

五百蛮夷都呆呆的,像听见天外玄音,半晌没有丝毫反应,刹那间,有人低低地抽泣了一声,而后仿佛瘟疫传染一般,哭声渐渐大了。五百颗头颅伏低了,口里含糊地哼鸣着什么,像是百感交集的慨然叹息,又似在小心翼翼地说谢天谢地。

“你、你为何放火烧、烧我们的屋子……”有个大胆的蛮夷汉子战战兢兢地开了腔。

“这火分明是孟获所放,若是我们肇难,何以还助尔等灭火!”杨仪抢话道,倒说得一众有疑问的蛮夷哑口无言。

诸葛亮不想解释了,他叹了口气,因对左右道:“将火扑灭,不得伤损百姓。”

他忽然觉得很累,周遭的烈焰吐出黑浊的气,一点点地蒙蔽着他清爽的意志。他很担心自己会倒下去,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他用羽扇挡着半边脸转过身,却发现修远不知何时跑来了,后面跟着杵着竹杖的龙佑那。

龙佑那怔怔地看着诸葛亮,又看向他的同胞,他在人群中发现他一直惦念的几张熟脸,他们惊魂未定的脸上写着安然无恙。他动了动嘴皮子,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

中军帐里的烛光像刚绽的春花般吐露芬芳,嫩黄的花蕊轻捷地跳跃起来,轻轻地掠过一张疲倦至极的脸。

深重的倦怠从诸葛亮的心底呼啸而出,剥蚀着他的清醒。帐内的物件于是模糊起来,手边的文书、摇曳的烛光、白羽扇都像被水浸乱的野草,杨仪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口也怪异得可笑。

“孟获已被押在东营,因担心将士激愤闹出事来,由张翼将军亲自看守,丞相要不要见他?”

孟获没能逃脱二次被擒的厄运,他放了那把大火后,奔出去不到十里路,便被埋伏已久的蜀军一举擒获,照旧捆成粽子样,还在外边罩了麻袋,运生猪似的运回蜀军中军。

诸葛亮点着头:“要见。”他说着话,却以为声音在身体之外,飘忽忽地受不得控制。

“丞相,还要放了他么?”杨仪小心地说。

诸葛亮沉默,目光却落在案上一隅。斑斑血迹梅花似的生出来,足以傲霜,却傲不过死亡,那是吕凯书写的《南中志》。

吕凯,龚禄……

皆是朝廷忠贞良干,本可委以重用,他日必能为朝廷栋梁。这些年蜀汉人才凋敝,得一贤才便若得无价之宝,每每听闻哪里有可用之才,诸葛亮便欣喜若狂。他已习惯了在心里数落:这个职位可用谁,那个官阶可用谁……可南征不到半年便损失了两个良才,为了南中的永世太平,为夷汉一家的梦想,代价真的太大了。

“丞相,龚将军的事该如何处置?”杨仪忐忑地问。

诸葛亮沉沉地说:“龚禄罹祸,夷人亦受难,这笔账算得清么?”

这话倒是真的,龚禄被蛮夷所杀,当时太乱,到底是谁砍的第一刀根本查不出。何况蛮夷的家园被烧成焦土,有近百人在大火中丧生,要说到冤屈,谁也不比谁更厚重。

“那……”杨仪有些不甘心,好脾气的龚禄白白送命,别说是他,三军将士都气恨难当,这口恶气是一定要算在孟获身上。可如今看这情形,诸葛亮多半又有宽纵孟获之意,他虽有不甘之意,却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