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良禽择木,张松法正谋献益州(第5/6页)
法正渐渐地平静了,他举起手轻轻搭在眼睛上,指头不知怎么变得湿漉漉的,心里涌出一脉酸苦的水,泡伤了他的一颗心。
他对自己绝望了,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吧,日日赊酒,日日沉醉,日日受着嘲弄,日日在污浊中腐烂自己。有时他真想悬梁自经,偏还残存着不服气的倔强,以为那样窝囊的死太轻易,真还不如一片鸿毛。
头疼得要炸开,胃也不甘示弱,比拼着将疼痛发挥得淋漓尽致,法正觉得这一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就这样疼死算了吧。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化成了一摊血,酒意从胸口漫上去,像乌云般压在头上,压得眼前晕黑如三更天。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身后哈哈笑,怒火“腾”地升起来,被人在外边嘲笑也就够了,还闯进家来笑,法正黑着脸翻身而起,正要骂将出去,却是呆了。
“张、张永年……”他虽是昏晕,却还认得人。
张松笑得满脸开着喇叭花,米豆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孝直好不懒惰,大白日醉卧床榻,松何其羡慕!”
不是那帮奚落讽刺的庸人,却原来是素日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张松,法正的火气熄灭了,他扶着头晃了晃:“法正一介闲人,无所事事,既不碌碌于仕途,又不匆匆于廊庙,不醉卧何为?”
张松瞧了一眼地上铜盆里的酒垢,捂着鼻子“啧”了一声,他伸出脚,将铜盆推得远了一些,斜着身在床边坐下:“孝直经世之才,每日沉溺酒乡,莫非心中当真漠然而无所求乎?”
法正苦涩地笑了一声:“不沉溺酒乡又能怎样?”他抓过一只竹枕,紧紧地抱住了,自嘲似的说,“‘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为我毕生之愿!”
张松忽地露出薄怒:“法孝直,做无所能为的酒徒,汝远志安在?”
法正奇怪地看着张松的怒,他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做酒徒有何不好,生而为酒中圣人,死为酒中鬼仙,此生足矣!”他笑得大声了,像是当真很满足。
张松瞪着他看了半晌,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枕头,用力掷开:“法孝直,汝好大志向,张松真白认得你了!”
法正咂吧着嘴巴,倒做出了无赖的模样:“法正百无一用之庸人,张兄昔日看走了眼,此时认清也不为晚!”
张松倏地站起来,他像是被激怒了,转身便往外走,还没行至门边,却又倒回来,叹了口气:“孝直,你难道不想扶摇青云,重获天光,却甘愿沉沦,一世为人笑柄?”
法正怔住,他似乎从张松的话里听出了玄机,一忽儿变得安静。
张松缓缓地走近了他:“孝直,你这数年来的遭际,我都看在眼里,很为你痛心。你之所以不得志,皆因没有遇见,”他乍地一停,轻轻的两个字却携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明主。”
法正浑身一震,他张着口,一声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蹿出了咽喉。
鱼儿咬着钓饵,张松更要紧住手,他一字比一字咬得重地说:“明主择贤才,贤才更要择明主,良禽择木而栖,倘无明主,贤才何能一展抱负?唯有明主方能倾尽贤才之力,成就君臣千古知遇,同心同德同力,共创伟业,青史彪炳,当为万世敬仰!”
法正喃喃:“君臣知遇……”他惨淡地一笑,“我为刘振威僚属,振威为我主人,岂能再择他主?”
张松不留情地斥道:“迂阔!昔日微子离殷而从周,陈平去楚而事汉,著丰功于史策,留美名于后世,此为昭昭前辙,可谨遵之。君不效先贤弃恶择良之行,反师从愚夫愚妇之短识陋见,法孝直何其拙也!”
法正震住,他久久地盯着张松,薰着酒色的眸子渐渐清明:“永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择中哪一方诸侯,来为他招纳人才?”
张松却不答,他悠悠一笑:“我只问孝直一句话,刘振威可是明主?”
法正在心底磕巴着,却不肯勉强自己伪善,坦率道:“不是。”
张松笑眯眯地说:“孝直心中明主为何,可否相告?”
法正看得那张渐渐撑开的笑脸,他已把张松的用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隐瞒,说道:“明主身具雄才经纬,雅量宏阔,不拘小节,不顾细谨,宽以待士,能尽贤才!”他蓦地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能尽法正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