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清者的“稀缺资源假定”(第8/14页)
暗杀政府官员,无论是犯罪惩罚成本还是破案率,都会比普通命案要高出许多。这样的话,犯罪风险成本也就随之抬高。能够混到监生队伍的蔡怀绝对不是糊涂人,在这一点上,他不可能计算不出来这种高犯罪风险成本。一句两句训斥,就去杀害地方行政长官,这不符合常规逻辑。那么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和幕后背景,让蔡怀无视犯罪风险,去冒险一搏的呢?
答案很快得到了揭晓,监生蔡怀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就是说上面的犯罪风险成本并不是蔡怀一个人在承担,因为在当时他已经是黑社会组织小刀会的成员。
蔡怀只是一个监生,监生并不是一种实际官职,而是“进身之阶”。也就是说读书人通过考试,取得监生的资格才能做官。最初,国子监的考核很严格,但发展到后来,那些达官显贵、豪门巨富也可以用金钱买到监生的身份,这就叫“捐纳监生”。这样一来,监生就慢慢成为一种形式,并不需要在国子监读书。用今天的话说,国子监的学生由当初的脱产学习转变为函授学习。
在《红楼梦》第十三回有一段精彩描写,贾珍向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行贿为贾蓉买五品龙禁尉官衔。
那戴权轻松大方地说:“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不敢怠慢,临送戴权上桥,又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一个是挥金如土、一心想依势求荣的纨绔子弟,一个是熟谙世情,惯于中饱私囊的老奸巨猾。他们明明是在走后门、行贿受贿,但做起来是何等的冠冕堂皇、舒展自如。
蔡怀是乾隆初年的监生,这时候的考核较后期还算严格。由此我们可以肯定蔡怀的监生头衔并不是通过花钱买来的,而是通过真才实学考取的。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既然已经获得了“进身之阶”,捞个一官半职是早晚的事。可他在此时却偏偏改弦易辙,去混了黑社会,而且混得还很专业,居然还捞了个黑社会头领的实职。蔡怀由埋头读书获取功名到埋头砍人去混黑社会,这完全颠覆了世人对知识分子的价值期望。
在我们的印象中,读书人应该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政治抱负,应该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可蔡怀却拉拢了一帮异性兄弟,成为小刀会成员。之所以会有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就无法回避蔡怀的另一重身份。
蔡怀的官方身份是监生,监生其实是个很尴尬的身份,具有非官非民性,这就使得蔡怀处于一种边缘化的生存状态。由于监生这时候已经不需要进京脱产学习,蔡怀就被下放到地方官府充为胥吏。他和胥役陈士亮、买办衙役李珠的身份并没有差别,干的都是胥吏的活。
中国古代权力体系由官僚系统和胥吏系统的“双体系”组成,官僚是正式权力的指导者,胥吏是正式权力的执行者。两者共同维持着中国古代权力机构的正常运转。很多时候,官僚担的是权力的名,胥吏担的是权力的实。所以,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才会发出“百官者虚名,而柄国者吏胥也”的感叹。
尤其是到了清代,胥吏在政治生活中的作用和危害都达到了一个巅峰时期,官家也倚重胥吏来共同治理天下。正所谓“与胥吏共天下”。
大部分的胥吏都是出生于有地方势力的乡绅家族,便于官府用他们来管理地方乡民。也有像蔡怀这样受过教育的读书人,因为性格原因或者学识还没有达到要求,而徘徊在仕途门外。也有少数曾经做过官的胥吏,他们或者因为行为不检而被革职,或者因为官家的大幅裁员,而失去了原来的官职。
失去政治前途的胥吏,只好将眼光投向其他地方,总不能混到最后一无所获吧。
就整个官家体系而言,胥吏在官家的权力结构中始终处于底层。一直到封建体制即将走到尽头,他们也没有被恢复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要知道参加科举考试是连农民都可以享有的一项权利。也就是说,他们享有的政治权利还不如一个农民。这时候的胥吏完全成了一种“四不像”。老百姓拿他当官府的人,对他不信任、惧怕,甚至排斥和讨厌,而那些高级官员又打心里鄙视他们。尽管他们如此地不受欢迎,可仍然是古代官僚体系中最重要的一个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