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华沙(第4/10页)

兴登堡这时身为一级上将,地位形同陆军元帅,不可能任人指挥来指挥去。东部战线“神奇三角”(康拉德、鲁登道夫、法尔肯海因)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有政治角力牵扯其中,这令康拉德非常恼火。马克斯·霍夫曼上校指出这一紧张关系:“仔细审视大人物(他们彼此关系的恶劣、目标的矛盾)时,得时时记住,在另一边的法国人、英国人、俄国人之间情况还更糟,否则很有可能惶惶不安。”[24]

在俄国这一边,情况的确更糟。以有所迟疑而缓慢的步伐拿下伦贝格后,鲁斯基已被赏以西北方面军司令官之职,原司令官日林斯基则因坦嫩贝格之役和马祖里湖区之役战败遭撤职。但鲁斯基未把矛头指向兴登堡,反倒指向他在西南方面军时的旧长官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想趁奥军崩解之机继续挺进克拉科夫和布达佩斯。鲁斯基猛踩刹车,坚持此时不该有任何进攻,坚持该纠集后备兵力,击败集结愈来愈多兵力、欲取道华沙攻入俄国内地的德军。评估过自身不良的通信后,鲁斯基甚至提议“战略性撤退”到涅曼河(Niemen River)。他还想过放弃华沙这个重要的公路中枢和战略要地,退回科夫诺(Kovno)。[25]

如果鲁斯基以安全堪虑撤退,伊万诺夫也要跟着后撤,甚至要让出伦贝格以保护其侧翼。俄军总司令部的后备兵力都已被苏霍姆利诺夫分派出去,这时赫然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向下贯彻命令,甚至无法像个“总司令部”那样调动部队。东普鲁士牵制了俄国二十五个师,加利西亚牵制了三十个师,只剩下三十个师可供执行沙皇和西方盟邦要求的中间攻势。尼古拉大公“惊骇”于麾下诸将的悲观和爱发牢骚,但要调动他们的话,他手上没什么工具。每个战线的司令官都控制庞大的腹地和铁路、火车,而且他们已懂得用无法辩驳的后勤难题,回绝总司令部要其配合行动的要求。最后是靠德国人才让俄国人动起来。九月二十八日,德国奥古斯特·冯·马肯森(August von Mackensen)将军的第九集团军开始往维斯瓦河进发,行走的道路非常泥泞,兽拉车和士兵不得不走路两旁的耕地才得以慢慢前进。军官惊奇于波兰城镇“缺乏中产阶级文化”,建筑、陈列、街头活动破落寒碜,诚如某德国人所说的,“和美国西部一样吓人”。[26]极力要求发动这一秋季攻势的鲁登道夫,没料到这么快情况就这么糟。他说波兰境内烂泥“及膝深”,即使在克拉科夫至华沙的大驿道上亦然。火炮和兽拉车下陷到车轴处,靠又湿又累的士兵拉才得以前进。军官忆起一个世纪前拿破仑走这条路时的感想:“除了水、空气、土、火,上帝还创造了第五元素:烂泥。”[27]

一如拿破仑,德国人有宏大的计划。在法国优先、俄国优先两策略达不成折中方案的情况下,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准备在“将法国从大国之列除名”(霍夫曼语)之后,立即与俄国人打一场猛烈的“第二次战争”。在这场战役中,兴登堡带了萨克森国王(德意志帝国的一名亲王)同行,以便在将俄国人赶出波兰后,立即在华沙册立他为“波兰国王”。[28]德国第九集团军行军队伍里的哈里·凯斯勒(Harry Kessler)中尉,思索胜利的到来:俄国会落败,波兰会脱离俄国,“按照加拿大或澳洲的模式”,成为德国的自治领。[29]

有位与俄军一起出征的英国军官指出,他们吃的苦头更甚于迎面而来的德国人:“道路太烂”,他的部队九天才走了约一百九十公里。在卢布林与俄国人共事的另一位外国武官,描述那里的道路“被重炮和架浮桥用的浮舟压烂,路面覆盖数寸厚的烂泥”[30]。苏霍姆利诺夫的陆军部为恶劣天气预做的准备,不如鲁登道夫或康拉德那么周全,因此这些俄国士兵穿着湿透的夏季军服发抖,赤脚或穿着湿重的麻鞋走过烂泥。十月五日,脚下鞋子只比俄军稍好一点的奥军第四、第三、第二集团军渡过维斯瓦河,第一集团军的十三个师(共十万人),在奥帕图夫(Opatów)与德国第九集团军合拢,左右相连。其中有个德国人对奥军印象不佳:“奥地利人给人愚蠢、乱无章法的印象。许多人不懂德语……整体来看,就连俄军战俘给人的军事印象,都比这些四处流浪、不管到哪里都姗姗来迟的奥地利军人来得好。”[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