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蒸汽压路机(第4/8页)
已然想要挽救自己战后名声的康拉德、史特劳布和拉岑霍弗,如果更有见识,应该担心奥国在塞尔维亚、俄罗斯溃败(他们的动员无方是败因之一),会对士兵的信心有何影响。比起打败仗,要火车调转方向根本是小事一桩。后来康拉德声称惊讶且失望于奥匈帝国铁路的死板僵化,但在战时铁路归他统筹运用,而且其实在一九一三年七月(R+B计划已被赌掉)时,他就知道不会有让他变通的余地。他在一九一三年三月告诉皇帝,第二梯队可在两战线之间迅速移动;七月,即在七月危机的整整一年前,他的铁路专家即很笃定告诉他,那其实办不到。换句话说,康拉德一开始就该谋定而后动,因为一旦开拔,就很难叫部队调头。[20]
但康拉德从来不是果断之人。他讨厌下决定,因为下决定使他得承担决定的后果。而且,他从来不是谋定而后动之人,在他的政治生涯里,在他的私人生活里,在战争里,都是如此。一如后来他试图把他的每一次挫败归咎于无能外交官或下属一样,他试图把一九一四年的动员失当归咎于史特劳布和拉岑霍弗。但一如战场失利得归咎于他一样,动员失当也得归责于他。他在整个七月危机期间拿不定主意,然后不干不脆地把用兵重点摆在塞尔维亚,最后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然后决定把用兵重点再摆回俄罗斯,却为时已晚,无法挽回他在俄罗斯战线上已造成的伤害。
追根究底,康拉德精于表演甚于谋略,而此刻,就在他急欲打消其塞尔维亚计划时,他表现出仍在贯彻该计划的模样。康拉德原打算领军入侵塞尔维亚,但由于俄罗斯战线需要他坐镇,他才不情不愿地将塞尔维亚作战行动的指挥权交给他的死对头波蒂奥雷克。八月,他增拨一支兵力给波蒂奥雷克打塞尔维亚,但附带条件:康拉德告诉波蒂奥雷克,第二梯队只能供它于多瑙河边的过渡期(一星期)内“佯动之用”。对于康拉德总是能把事情搞砸的作风,第二梯队的参谋不以为然地嘲讽道:“希望迅速击倒塞尔维亚,然后把所有兵力调去对付俄国——只有这点才能说明最高指挥部为何有这古怪的做法。”康拉德的总司令部(简称AOK)向毛奇保证,会怀着只是暂时被削弱的德意志民族忠诚迅即去进攻俄国。[21]八月二日在陆军部接见他所指派统领加利西亚三集团军的三名将领时,康拉德要他们尽快部署他们的部队,所有欠缺的东西(后备军人、火炮、弹药、补给品),随后会补上。
这三位惊讶的集团军司令官拿到康拉德的作战局给他们的笔记本,还有开拔令:全军从桑河河口往东南部署到伦贝格、德涅斯特河,丹克尔的第一集团军在左侧,奥芬贝格的第四集团军在中间,布鲁德曼的第三集团军在右侧。照原定计划,第二梯队应该推进到布鲁德曼集团军右侧,在伦贝格处保卫该集团军南侧,把自己的右翼摆在德涅斯特河边,借此为对抗俄罗斯蒸汽压路机的奥军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结果却不见踪影,因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它仍在驶往塞尔维亚的火车上。布鲁德曼集团军因此暴露侧翼,失去掩护,面对人数居于优势的俄军,只有被包围的份。[22]
东部战线的大战还未开始,但瞄一眼地图就可看出,由于康拉德的运筹失当,奥匈帝国会输掉这一战争。八月二日与康拉德开会的情形,令奥芬贝格不安。他说参谋总长正把滋长出雷尔德事件的那种讲究隐秘、不透明的参谋文化(军官圈所谓的康拉德的“日本作风”)注入野战部队里。要率兵开赴俄罗斯的奥地利将领(要前往巴尔干半岛的将领未与会),原以为会上会详细探讨君主国的军事目标、与德军的关系、对俄与对塞尔维亚作战之奥地利军队的兵力分配,结果完全没有。康拉德要会议短短就结束,只谈到每个集团军要集结的“部署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没说部署之后集团军要做什么,没谈俄罗斯的动静,没谈得胜或战败后奥地利的计划。
这些将领所立即注意到的东西,乃是修正过的部署区。按照R+B计划,奥地利陆军要开拔到铁路所能运到的最东边处,开拔到加利西亚东部,然后大军会在那里定位,早早向俄国发出攻击。但康拉德于一九一四年三月悄悄修改了计划,把整个大军“向后移动”拉回到加利西亚西部。他为何认为这是个好点子,不得而知;奥地利与俄国大军交手时,唯一的优势是猝然出手攻击。把奥地利大军拉回到克拉科夫(Cracow)和桑河,其结果若非给予俄国时间来完成其动员,就是奥军得步行走过原本可以搭火车穿过的地区。[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