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迈向新的千年(第10/13页)

第二个问题,却与技术性的处理无关。此中问题所在,是出于值此世纪之末世界所面临的两难之局。今日的世界,一方面致力于某种特殊品牌的政治民主,同时却又碰上与总统及多党选举无关的根本政策难题——即使这类选举不曾使问题更加复杂。已往的20世纪,是一个凡“夫”俗“子”的世纪——至少在女性主义兴起之前是如此——因此概括地说,这个难题根本便是身在其中者的两难之局。这是一个政府可以——有人会说,一定得——为“民有”、“民享”的时代,可是却又是一个在实际上,完全无法交由“民治”的年代,甚至不能由那些通过竞选选出的代议会来治理。这种矛盾其实由来已久。自从全民投票政治逐渐成为常态,不仅仅为美国一国特有以来,民主政治的难处(本书在前面已经有所讨论)即已成为政治学者及讽刺家熟悉的题目。

然而民主的困境,现今却变得更加尖锐,一方面是由于民意调查的时时刻刻监视,以及无所不在的媒体时时刻刻煽风点火,舆论变成上天入地无可逃遁之事。另一方面,则由于公家当局需要做出更多的决定,却非区区民意舆论可以为其指点方向。经常的情况是,当局可能得做出为大多数选民所不喜欢的决定,而各个选民,则出于私人原因予以反对,虽然在总体上,也许这些决定有益全体。因此到了世纪之末,某些民主国家的政治人物便得出一个结论:任何主张加税的提议,无异是在选票上的自杀。选举,于是成为参选人竞相对财政漫天扯谎的舞台。与此同时,选民与国会——包括绝大多数投票人及当选人在内——却得时时面对外行人根本不具资格发表意见的决定,比如说,核能发电的何去何从。

不过甚至在民主国家里,也有过民众与政府的目标一致,政府享有合法地位并拥有人民信任的时刻,双方和衷共济,有强烈的祸福与共的感觉: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英国军民。除此之外,也有过其他时候,由于状况特殊,使政坛大敌之间产生基本共识,让政府放手而为,追求众人皆无基本歧义的政策,例如黄金年代的西方国家。而政府也常常需要依赖专家意见,这类意见是外行的行政当局不可或缺的。当这些科技顾问开口时,只要口径一致——或至少同多于异——政策上的争议往往得以减少。只有在专家学者意见分歧时,外行的决策者才陷入黑暗,仿佛陪审团碰上检辩双方分别招来心理专家作证一般,双方莫衷一是,只有胡乱摸索。

但是我们业已看见,危机的20年,破坏了政治事务的共识,以及一向以来为知识界共知共识的真理,尤其在那些与政策制定相关的学科里,更是如此。至于全民携手,军民一体,站在政府背后共赴国难的情景(或反过来政策与人民强烈认同),到了90年代也变得极为少有。诚然,世界上的确仍有许多国家的人民,认为一个有力、活跃、负有社会责任、配得某种自由行动程度的政府乃势不可缺,因为它的任务是追求全民幸福。不幸的是,在20世纪末,真正符合这种理想的政府却很少见。即或有,却大多出在以美国式个人至上为立国典型的国家,并不时为诉讼纠纷及政党利益所污染。更多国家的政府,则软弱或腐败到人民根本不期待它能为公共福祉有所建树的地步。这一类国家往往在第三世界屡见不鲜,不过正如80年代的意大利,在第一世界也非闻所未闻。

因此,所有的决策者中,最不受民主政治头痛问题干扰的便是以下各项了:私营大企业、超国家级组织——非民主政权自然也包括在内。在民主政治的体制里,决策过程很难不受政客插手,唯一的例外,只有在某些国家里,中央银行的行动总算可以逃其掌握(一般可真希望这种例子也能在他处如法炮制)。不过越来越普遍的状况,却是政府先斩后奏,尽量绕过选民或议会;或者造成既成事实,让选民去头痛是否推翻定局的难题。因为民意难测,且又分歧不一,更常有迟钝惰性,因此或者就此轻骑过关也未可知。于是政治更加成为规避逃遁的手法,因为政治人物岂敢说出逆选民之耳的建议。更何况冷战结束,政府再不能轻易以“国家安全”为借口从事秘密行动,因此这种规避隐晦的策略,可能将会愈发流行。甚至在民主国家,越来越多的决策体也将脱离选票掌握,唯一留下的间接联系,只有任命这些单位的政策本身,当初总算是由选民决定。政府权力的中央化和集中化,如80年代及90年代初期英国的所为,更有增加这类不需听从选民意志行事的特别任命单位的趋势——俗称“类非政府机构”(Quasinon Government Organization,Quango);甚至连权限分立不曾有效确立的国家,也发现这种悄然铲除民主的伎俩甚为方便好用。至于像美国之类的国家,此举更不可缺。因为在体制内行政立法司法分立之下,若循正常途径——除了幕后协商之外——有时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