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崩地裂(第9/15页)

不过,尽管东西两方的危机并行,而且同样都因政治、经济原因被卷入同一股国际危机风暴之中,其中却有两项极大的不同。对共产党世界来说,至少在苏联翼下的世界如此,它们的制度如此僵硬,这场危机就成了生死大事,结果是难逃一劫。可是经济存亡,在资本主义发达国家里却始终不是疑问,其政治系统虽呈崩离之状,其体制的存活则不成问题(至少目前尚无问题)。这个事实,或许能解释——虽然却不能证实其正确性——美国某位作家何以在社会主义阵营解体之际,令人难以置信地公然宣称,人类未来的历史将从此走上永远的自由民主之路。总之,资本主义体系只有在一件事上出现不稳的状况:它们作为单一领土的国家开始受到动摇。不过在90年代初期,遭受分离主张威胁的西方民族国家中,还没有一国真正走上分裂之路。

回到当年大灾难的时代,资本主义反而似乎接近末日,那一场经济大萧条,当时一本书的名字曾将其形容为“这场最后的危机”(This Final Crisis ,Hutt,1935)。然而却少有人对发达资本主义的未来,做出任何末世预言。不过法国有位历史学家暨艺术经纪人,倒曾坚定预测西方文明将在1976年寿终正寝,因为以前一直肩负资本主义前进重担的美国经济,如今已经气衰力竭(Gimpel,1992)——这种说法,不无几分道理,他同时又表示,目前不景气的衰退现象,将“一直继续,进入下一个千年”。对此,我们只能公平地加上一句,其实直到80年代末期为止,也难得有人以为苏联已近末路。

然而,也正因为资本主义经济流动性较强,同时较不易控制,西方社会所受的破坏,也因此远较社会主义国家为重,所以就这一方面而言,西方的危机更显严重。而苏联与东欧社会的组织形态,乃是因制度本身的崩溃而告支离,却不是造成制度崩溃的原因。以民主德国与联邦德国这两个可以相比较的社会为例,传统德意志的习惯及价值观念,似乎在共产主义的密遮严盖之下,反而比在联邦德国的经济奇迹里保存得较为完整。而由苏联移入以色列的犹太人,则让以色列出现了古典音乐复兴的场景,因为听现场演奏会的习惯,至今还是他们之前所在国家中再正常不过的文化生活之一,至少对犹太人是如此。事实上那里喜欢音乐的人,并未缩减成一小群以中老年人为主的少数。[12] 莫斯科和华沙的居民,也较少有纽约或伦敦市民的心头烦恼:明显升高的犯罪率、公众的缺乏安全感,以及种种难以预料的问题,例如青少年暴力等。在共产党的社会里,自然也少有人公然展示那些甚至连西方也会大感愕然,为保守人士怒斥为文明败坏的例证,并黯然叹息为“魏玛”的怪行为。

东西社会之间的差异,究竟有几分可归因于西方社会巨大的财富以及东方严格的管制,答案很难料定。其实就某些方面而言,东西方进展的方向颇为一致。两方的家庭规模都变小了,婚姻的破裂更自由了,人口的增长也几乎趋于零(至少在都市和工业化地区如此)。西方传统宗教在两边的影响力也急剧减弱——不过上教堂的人数一时倒未减少——虽然调查显示,在前苏联的俄罗斯地方,宗教信仰似有复兴之象。1989年后,波兰妇女也显然开始像意大利女性一样,不再愿意让天主教会指定她们婚配的对象——虽然在共产党统治时期,波兰人曾经基于民族主义及反苏心理,对教会拥有强烈的依恋之情。简单地说,在共产主义的政权里,可供形形色色次文化、反文化、地下文化生存的空间有限,不同的声音往往受到压制。更何况在这些国家里,经历过真正无情的恐怖时期的人们,即使在统治之手变得比较宽松时,也倾向于保持顺从的姿态。不过,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显现的相对平静,并非由于惧怕所致;它的人民,完全因体制而与外界隔绝,既不曾受到西方资本主义的影响,这种隔离状况自然也使其免受西方社会转型的全面冲击。他们经历的变化,都是经由国家行为或自身对国家行为的反应而来。但凡国家不打算进行改变的层面,通常便也维持着大致不改的旧观。社会主义国家权力上的矛盾之处,即在于它其实是保守防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