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崩地裂(第6/15页)

永久性的失业,并不只是由于工业大量转移,从旧工业国家及地区转向新生地带,将旧工业中心变成“生锈带”(rust-belts)而已——有时甚至仿佛彻底蜕皮一般,将原有的工业遗迹从都市景观中连根拔去——事实上,一些新兴工业国家本身的兴旺现象更可观。80年代中期,第三世界内部就有7个这类国家,[8] 囊括了全球24%的钢铁消耗量,以及15%的产量(钢铁的产用量依然不失为工业化的极佳指数)。更有甚者,在经济潮流穿越国界,自由来去各国之间的世界里(劳工移民的流动却属例外,乃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现象),劳动密集的工业自然只有向外发展,从高工资国家移向低工资地区,即由资本主义的核心富国如美国,走向周边的穷国。若能以得克萨斯州工资十分之一的工钱,在对岸墨西哥的华雷斯市(Juárez)雇得人手,即使程度较差,也比留在河这一边的埃尔帕索(EI Paso)合算。

甚至在尚未工业化或刚起步的国家里,机械化的规律也成了最高原则。于是原本最为廉价的人工,由于迟早被机器取代,反而变成一项最昂贵的成本。这些国家,同样也难逃世界性自由贸易竞争规律的控制。以巴西为例,当地工人比起底特律或沃尔夫斯堡(Wolfsburg)虽低廉,可是圣保罗的汽车工业,却同样步上密歇根和下萨克森(Lower Saxony)的后尘,面对机械化之后劳动力过剩的难题(至少在1992年,作者即听当地工会领袖如此说)。就实际目的而言,机器的效率及生产力,可以经常地,甚至不断地靠科技更新提高,而它的成本却可以同时大幅度下降。可是人类则不然,将航空交通的万里高速,与短跑选手的百米纪录两相比较,即可一见端倪。总而言之,无论在任何一段长度的时间里,人工成本都不能减低到该社会所认可——或以任何标准衡量——足以维持人类基本生存所需的水准以下。人体的功能,在根本上就不是为了资本主义式的效率化生产而设计。科技越进步,人工成本与机械相比就越为昂贵。

这场危机20年的历史悲剧,即在于生产线上抛弃人工的速度,远超过市场经济为他们制造新工作的速度。更有甚者,这个过程,在全球愈演愈烈的竞争,在政府(政府也直接或间接是最大的单一雇主)肩上日重的财政负担等因素作用之下越发加速。更严重的是,1980年后,更被当时那一批仍占上风的自由市场神学不断施压,要求将工作机会,移转为以追求最大利润为目标的企业经营形式;其中尤以将就业市场转往私营公司一事,造成的影响最大。这些以营利为目的的集团,除了自己的金钱利益,当然天生就对其他一律不感兴趣。大势所趋之下,意味着政府及其他公营事业单位,不再扮演着一度被称为“最后可以投靠的雇主”角色(World Labour,1989,p.48)。而行业工会的力量,在经济不景气中及新自由主义政府的敌视之下,也日渐衰落,越发促成人工淘汰趋势的演变,因为会员工作的保障,一向是工会最宝贵的任务之一。总之,世界经济在不断地扩张,可是扩张之中,原本可以为劳动力市场上缺乏特定条件的男女自动制造工作的机制,此时的运转却显然失灵了。

换句话说,当年农业革命来到,一向在人类历史记载上占有绝大多数的农民,开始成为多余的一群。在过去,这些不再为土地所需要的数百万劳动力,只要愿意工作,只要他们做惯农活的身手(如挖土筑墙)可以重新适应,只要有能力学习新技能,随时都可以被他处求人工若渴的职业所吸收。可是,当这些职业也不再被需要时,他们将何去何从?即使其中的某些人,可以经过再训练,转行至信息时代不断扩张的高层次工作(这些工作往往越来越需要较高的教育程度),其数量却不足以吸收由旧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人潮(Technology,1986,pp.7—9,335)。就这个层面而言,那些仍在继续涌出乡间的第三世界农村人口,真不知下场将是如何?

至于富裕的资本主义国度失业者,如今都有福利制度可以依靠,然而,那些变成永久性寄生福利的一群,却被其他认为自己是靠自己工作糊口的人所憎恨鄙视。而穷国的失业人口,只好加入庞大却暧昧隐蔽的“非正式”或所谓“平行”(parallel)经济,男女老少,做小工、当小差、交易买卖、因利就便,也不知靠些什么法子生活着。这些人在富有的国度里则形成(或可说再度形成)愈发与主流社会隔离的“下层阶级”。他们的问题,被视为无法解决的“既成事实”,而且是无关紧要的次要问题,因为他们反正只是一群永久的少数。于是美国本土黑人在自己国境内形成的“种族聚居社会”(ghetto),[9] 就是这种地下世界社会的教科书标准实例。其实“黑市经济”(black economy)现象,在第一世界也并非不存在,研究人员曾经惊讶地发现,90年代初期,英国的2200多万户人家,竟持有100亿英镑现金,平均每家460英镑。这个数字如此之高,听说是因为“黑市只以现金交易”(Financial Times,1993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