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文化革命(第11/13页)
时移势迁,非经济性群体的密切团结逐渐受到破坏,其中的道德关系也随之不存。固有道德体系存在的时间,也比资产阶级工业社会为早,已被接受成为其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然而如今旧有的道德词汇,凡权利责任、相互义务、罪恶美德、牺牲奉献、良心道德、奖赏处罚等,种种定义人际社会关系的观念,已经无法再转译为满足新时代人类的新语言了。一旦这些观念制度不再被人视为规范社会秩序的方法,不再能保证社会合作及社会生命的延续,它们对人类社会生活的实际规范组织能力也就消失于无形。它们的身价一落千丈,从制约社会行为的真实力量,缩减成为个人观点,最多也只能要求法律承认其所占有的至高意义。[7] 生活之中,充满了不确定性与不可预期性。社会人生的罗盘针上,不再指向永远的北方;地图地标,也一无所用。从60年代开始,茫然无主的现象在多数发达国家愈为显著,促成了各种五花八门新理论的诞生。从主张极端市场开放的自由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形形色色不一而足,通常却都避开价值判断的重心不谈。充其量,也只把价值判断贬为无限制个人自由之下唯一仅存的公约数而已。
社会大解放,一开始自然广受众人欢迎,认为其好处无限,付出的代价甚低,只有根深蒂固的顽固反动派,才对之深恶痛绝。众人也丝毫不曾将社会解放的意义,与经济自由化联想在一起。而几个幸运国家,繁荣浪潮不但为它们的人民带来了富庶,更因其极为慷慨且包罗万象的社会福利而愈加强化。一时之间,社会解体残留的痕迹似乎尽去。单亲家庭(以母职为主),虽然依旧意味着可能一辈子不得从贫穷翻身,可是在现代福利国家的制度下,却也保证其基本的生活受到终身保障。退休金、福利措施,以及人生晚年的养老院,替社会照顾了它的老人;因为儿女若不是不能,就是不再感到有义务抚养自己年迈的双亲。同样,传统上其他原属于家庭的责任,如抚育婴儿的任务,也由母亲移转到托儿所、育婴院,一如社会主义人士所愿,照顾了工作妇女的需要。
于是在形形色色先进思想的号角指挥下,不论是基于理性的计划推论,还是实际人生的历史走向,都朝同一个方向迈进。其中包括对于传统家庭的各种批评——或因其置女人、儿童、青少年于屈从的地位,或从普遍性解放的观点为之。总之,理论与事实同时并进。物质上,集社会之力提供的公众帮助,显然优于多数家庭所能为自己准备的(或因贫穷或其他原因)。单看民主国家的孩童,历经两次大战,却比以前更为健康,营养也更为均衡,显然足以证明此说的正确。20世纪末,尽管主张自由市场的政府及人士频频攻击,福利制度却依然存于最富有的数国而不坠。更有甚者,社会学家及人类学家都观察到一个普遍的现象,即“政府主导的制度越多,一般而言,亲族角色的重要性也随之降低”。好也好坏也好,“家族的地位,的确因工业社会中经济与社会愈发个人化而降低”(Goody,1968,p.402—403)。简而言之,早就有人预言,共同体(Gemeinschaft )正拱手让位给共有的社会(Gesellschaft )——社区与个人,在一个彼此不知姓名的社会中相互关联。
就物质所得的益处而言,现代的社会经济,显然远胜建立于社区及家庭组织的传统经济活动。一般人恐怕不曾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到20世纪中期以前,现代工业社会仍然大量依赖旧有社区及家庭价值与新社会的共生共存。因此前者迅速崩解造成的冲击,自然非同小可。这种现象,在新自由主义意识开始流行的年代尤为明显,也就是80年代,这时,所谓形容社会最底层的“下层阶级”(underclass)[8] 一词进入了社会政治科学的词汇。下层阶级,意指全面就业的发达市场社会里,那群无法或不愿在市场经济中取得本身及家人生计者。而这个市场经济,在兼有社会福利安全制度补助之下,显然运作良好,起码可以满足社会上三分之二这类人口的需要,至少一直到90年代都如此。德国社会民主派的政治人士格洛茨(Peter Glotz),对此情况甚感忧心,因此发明了一个新名词:“三分之二的社会”(the Two-Thirds Society)。“下层阶级”一词本身,正如“下层社会”(under world)一般,意味着一种排除于“正常”社会的地位,往往需要接受公共的供给(贫民住宅与福利救济)。不足之处,唯有从黑市甚或灰色经济谋取,也就是政府财政以外的经济活动与来源。然而,由于家庭关系的破裂在这些社会层级中尤为显著,它们所能进入的地下经济极为有限与不稳。因为即使在官方管制范围以外及非法的经济活动当中,若无亲密的亲族关系,也难有效运作。这一点,我们从第三世界及其大量涌入北美的移民当中可以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