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5/23页)

陈大爷跟个泥塑木雕的人儿似的,仍傻在那儿。

其实,仍傻在那儿的,又何止陈大爷一个人?

“陈大爷,您请姑娘屋里坐吧。”

陈大爷还没有听见。

马六姐一呶嘴儿,大茶壶过去了,碰了碰陈大爷:“陈大爷,人家姑娘有请了。”

陈大爷终于醒了,“嗯”、“啊”两声,刚要走。

“等等,”厅外传进一声朗喝,厅内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前头这位,廿多近卅年纪,颀长的身材,穿件合身的皮袍子,袖子卷着,头上是顶皮帽,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袍子也好,帽子也好,全是名贵黑貂。

穿的讲究,长的也是一等一,斜飞的长眉,眼角微翘的凤目,白白净净,连颗痣都没有。

后头那位,是个廿刚出头的小伙子,黑黑的、壮壮的,英武逼人。

大伙儿被这一声朗喝惊醒了,目光全都盯在刚进来的这头一位身上,连跑过码头,见多识广的马六姐,两眼都为之一亮。

这头一位,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都盯在姑娘脸上,姑娘脸上一丝异容飞闪而逝,而这头一位,却含着微笑冲马六姐抱起了双拳:“六姐,我姓金,这是头一回到‘四喜班’来,而且是闻风慕名而来——”

不知道是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金少爷。”

紧接着,惊叹之声此起彼落。

金少爷跟没听见似的,两眼始终不离姑娘的脸,嘴角始终噙着微笑:“一千五,我请这位陈兄让一让。”

骚动突起,一千五百块大洋,乖乖。

姑娘、马六姐都为之一怔。

陈大爷岂甘示弱,尤其当着美人的面?更何况他舍不得,眉一扬:“让,笑话,两千。”

陈大爷比金少爷多加了五百块白花花的现大洋,也不知道他是气的,还是心疼钱,他脸色有点发白。

陈大爷这句话,引起的骚动比金少爷刚才那句话引起的骚动还要大,还要强烈,但是它没能把姑娘那双秋水般清澈目光,从金少爷脸上引走。

一千块大洋能卖幢相当不错的房子。

两千块大洋更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个数目只是开盘子钱,充其量只能到姑娘屋里坐坐,喝杯茶。

花这么个数目,只能换得这么一点代价,说起来当然不值,不过有钱的大爷不在乎这个,也爱这个调调儿,不这样斗阔怎么显得出自己的身份,又怎么能获得姑娘的青睐?

大伙儿的目光只在陈大爷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旋即又聚集在金少爷脸上,看他怎么办!

金少爷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微微地笑了笑,先伸出两个指头,然后另三个指头伸了出来。

这表示两千五。

骚动又起,目光又转向了陈大爷。

陈大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低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大伙儿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叹息,没热闹看了,一转眼工夫,大伙儿都走光了。

姑娘一双美目之中绽放出异采。

马六姐笑得合不拢嘴!

大茶壶上前一步,哈腰,赔笑,摆手:“金少爷,您请!”

金少爷却向着姑娘潇洒地欠身摆手:“姑娘请。”

姑娘深深一瞥,浅浅一礼,带她身后那位绿衣姑娘,就要转身往后走。

突然,又一个喝声传了进来:“慢着。”

姑娘停住了,抬眼外望,外头一前四后地走进五个人来。

后头四个,清一色的利落打扮壮汉子。

前头那位,虎背熊腰,更壮,穿件皮袍,普通货色,头上斜扣顶皮帽,浓眉大眼,一张脸黑红黑红的,酒气熏人,老远就闻得见。

他一进花厅,两眼就跟苍蝇见着糖似的,紧紧地盯在了姑娘脸上。

马六姐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神色,就要说话。

戴皮帽的壮汉子一咧嘴先开了口:“来得是时候,马六,这位姑娘我包了。”

马六姐微一摇头:“恐怕不行,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什么事儿也得分个先来后到。”

戴皮帽的汉子“哦!”地一声道:“这么说,我这是来迟一步?”

“不错!”马六姐道:“您来迟了,明儿个请早吧!”

戴皮帽的壮汉子道:“哪位是比我早来了一步的?”

马六姐一指金少爷道:“这位金少爷,人家出手就是赏了两千五百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