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乡音无改(第4/6页)

时近午后,这里的沉静被人声惊碎,一个披着青色大氅,头戴信阳斗笠的男子正缓缓向梅林走来,在他身后,一个容颜如雪的青衣少年迤逦而行,两人左右身后,则是一些黑衣军士紧紧护卫。梅林之外,更是早有一些黑衣大氅的军士将梅林团团围住,林外青草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那男子见状眉头轻皱,不由庆幸为免打扰亡者安宁,事先下了不许这些武士进入梅林的谕令。

走到梅林之前,那青衣少年走入林中,他虽然不甚留意足下,可是所过之处青草不折,可见他的轻功高绝,不多时,青衣少年出林道:“公子,可以进去祭奠老夫人了。”那男子轻声长叹,轻轻除去青色大氅,摘下遮住面容的斗笠,露出华发朱颜,白衣素服。他举步向梅林之内行去,那青衣少年接过一个武士手中提着的香烛纸钱,随后入林。那些黑衣护卫都是小心谨慎地留意四周,大雍驸马都尉,楚郡侯江哲亲身至此祭奠亡母,纵然嘉兴已经落入雍军手中,也不能大意,若被隐秘行踪的南楚谍探盯上,岂不是麻烦至极。

我望着梦中依稀仿佛的梅林,记起当日拜别母亲坟茔的情景,不由泪洒黄土,在墓前拜倒,顿首膝前,泪水无声的滑落,若非娘亲亡故,父亲怎会和舅父生出嫌隙,因此离开故园,流浪江南,若不是旅途劳顿,父亲怎会旧病复发,又怎会因为痛惜娘亲之死而心伤难愈,以至于留下我这人海孤雉。父亲心碎而死,我飘零半生,都是因为娘亲亡故,想及此处,怎不令我肝肠寸断。

不知哭了多久,颈后有冰凉的真气侵入,我浑身一个冷颤,方才清醒过来,心中明白是小顺子见我过于伤心,才用真气唤醒我,免得我悲恸过度。我望了跪在我身后的小顺子一眼,眼中透出一丝暖意,然后接过他手中的纸钱香烛,在娘前墓前焚化。目光一闪,看到那被青苔蒙蔽的石碑,心中一痛,伸手除去青苔,露出碑上俊逸清雅的字迹,石碑上面书着“江门荆氏之墓”,落款是“寒秋泣立”四字。

看到碑上的父亲墨宝,心中原本生出的戾气渐渐消散,耳边传来苍劲的足音,由远及近,小顺子走出梅林,不多时转回道:“是荆氏老家主前来,被呼延统领阻住,公子是否要见他?”我略一犹豫,道:“请舅父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华服老者拄杖走入,这人已经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容颜苍老,神情冷肃,不过见他身姿,便知道仍是身轻体健。他走入梅林,也不瞧我一眼,径自走到墓前,望着坟茔,良久方道:“哲儿你离开嘉兴多年,这次应是头一次回来拜祭你娘亲。”

我叹息一声,终于下拜道:“舅父大人康健如昔,甥儿江哲叩见。”

那老者也不上前搀扶,淡淡道:“你的口音尚有嘉兴余韵,想来未曾忘记乡梓,不过你又何必行此虚礼,你应知道我对你父子的恨意。我和你娘亲的生母早亡,继母不良,父亲又醉心仕途,令我兄妹二人在家中受尽孤苦,若非有小妹时时劝慰,当初我早已离家而去,根本不会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你娘亲身子不好,我不愿她嫁给薄情宦游之人,所以亲自为她择婿,你爹爹无心仕途,才华横溢,故而被我看中,说服父亲将小妹许配给他。”

我站起身来,默默听着他的话语,他语气激动,显然这些心事埋藏多年,无人可以述说,今次才对我说了出来,这些往事我不甚清楚,今日听到舅父说及,自然是专心倾听,听到此处,我插话道:“父亲在世之时,曾言昔日和娘亲结为鸳侣,多蒙舅父从中斡旋。”

那老者冷哼道:“总算他还有些良心,哼,小妹和你父亲成婚之后,倒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是过了不久,她便怀了你,其时她常常晕厥,我召来良医为她诊治,那医士说你娘亲先天不足,若是生育便有性命之忧,当时若用药物流去胎儿,尚还不晚。我便劝你爹娘答允,若是你父亲忧虑没有后嗣,最多我送他几个侍妾就是。岂料你爹爹竟然不肯答允,结果小妹生下你之后,险死还生。其后数年都是缠绵病榻,若非如此,怎会在瘟疫爆发之时受到波及而死。都是你父子害死了她,你今日回来祭拜也还罢了,但你若想将江寒秋的灵柩送回来合葬,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