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章 玉娘湖上月应沉(第4/4页)

目前他在长安所处之局,确实也让他左右为难。在东宫与仆射堂的交争中,他初来乍到,本来势力极弱也最弱。但那个本还平衡的天平上,他的突然到来却给那平衡之局增加了变数。这个局势似乎已摆明他袒左则左胜,袒右则右胜。——偏偏这又远非他当日远居西域十五城时所面对之局:与羌戎之战,你死我活,是一个明白的选择;可这朝政之争,手心手背,哪一种杀戮都是他无力付出也不忍担负的。东宫当政,仆射堂陈希载手下的那个文官系统,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而如东宫一倒,天下会不会乱,不说别的,只怕方柠一家也会立遭不测。他们这些人又各掌兵权,这实是一个危局。虽说这些人所为一向为韩锷所不喜,但他知道,这就是人世。他无力造就一个清明的新的人世,那他就无权毁掉那个陈腐苟生的旧的规则。那个规则中,有多少人就是那么苟且而认真的活着。

师傅当年说他为人专凝至虑,却非宗师之象:所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他欲独振阳刚之气。于真气中独修少阳一脉,虽由此得有小成,却也成了他最大的隐患。一旦身处乱局,心有旁骛,难免就真气涣散。而这朝政之局,却是要阴阳交混,有泱泱之气者才可为之的——因为,你要荣忍阴谋与污垢。他在长安越久,越觉得这里阴气之重已非他可负担。修为修为,本就存乎方寸之间。一入长安之后,他看似镇定,实则方寸已乱,自己都觉虽长庚依旧在手,却已远非当日的长庚了。

而半月之前的父死,在他心中,更是惨痛一击。那一刻,他的心里真的空了,他不再知道自己为何而修为,为何而生——这生,又是为何呢?他才明白,以前种种,俱是反抗。可反抗的目标一旦失去,生的、前进的动力又何在?韩锷指尖发颤,他为救小计,如真的伤了东宫一脉。就是救出小计,平衡一旦打破,却不知会是何等血流成河的局面?东宫与仆射堂俱都没错,即然他们活在这个人世的法则之内,错的似乎反是那错入长安的自己和小计了。种种结局,无非是血,哪怕真如余婕所愿:有自己扶持,小计登基得继大统,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血。韩锷心中气血涌动,一时似都难于控制。他低叫了一声,身子一涌,直投入那玉娘湖,整个身子浸入,好久好久都没浮起——他要藉那水之清凉,虑去杂念。毕竟,小计他是要救的,一定要救的!

就在他的头重新露出水面之际,耳中忽听到一缕箫声。那箫声低回委婉,冰凉通透。他向水边一望,只见湖边不远,绿柳成阴处。却有一个人修长而立,倚着一根柳树,在低低地吹着箫。那人的身形只见背面,却给韩锷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似乎认得那人,因为那种风神本是难忘的。

那人身边的人却更让韩锷吃了一惊,只见那是一个女子,她的面貌说不出的丑怪,似曾被烧毁过般——是那日芝兰院中曾助自己脱阵的那个女子!韩锷心中讶然,但他此时心中急切,已不及细想,疾向长乐殿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