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神怡(第5/10页)
凌郁眼前一片亮,浑浊的世界终于变得澄澈分明。蒙面黑衣人对他们这家平民百姓无缘由的屠杀寻到了根源,爹爹临终前未竟的叮嘱有了后文,她所有的疑问都得着了答案。她这一生都在等云开月明,如今层云终于缓缓散去,露出天地本来面目。
“孩子……快……快去找你娘……你娘姓凌……你不是……”
爹爹扑朔迷离的遗言翻开谜底,凌郁终于猜出那未及说出的后半句话。你娘姓凌,你不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她胸口翻江倒海,原来她是白活了,原来她压根不是那个她自以为是的凌郁。不是凌家的孩子,那她是谁,是谁家的孩子?真相昭然若揭,她却抵死不认。她以为只要她坚持不承认,真相就不会兑现。
徐晖心头的种种疑惑也豁然开朗。他总算明白,当日雕鹏山上,为何一见湛卢宝剑,众人竟会那般惊慌失措。为何一提慕容湛名字,连杨沛仑都乱了阵脚。当年慕容湛单挑雕鹏山的血腥场面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梦魇,深深烙进了雕鹏山诸人心底。徐晖只觉得惨然,命运重重叠叠,强加在这家人身上,满是冷血的嘲弄。他打了个寒战,低声道:“那后来,你们就隐居在这幽谷之中啦?”
“原本我们应该永远离开,再到海上去,去陌生人的国度,没人认识的地方。可是湛哥和我心里舍不下,不愿再四处漂泊。我以为这幽谷无人知晓,便是人间乐土。其实没有地方是乐土,人活着总要受煎熬。”凌波转回头来看着凌郁:“海潮儿,我的故事讲完了。也许你不信,可你爹爹和我真的感激上苍,重又将女儿恩赐于我们。”
凌郁闭上眼睛不看凌波,对她的话亦不理不睬。凌波站起身来,向徐晖说:“阿晖,烦劳你多照顾海潮儿,我得去瞧瞧我丈夫。”
徐晖还礼道:“伯母放心,我寸步都不离开她。”
凌波走后,徐晖把凌郁抱上床榻,为她盖好被子。她倒也不再挣扎,无动于衷任由他摆布,仿佛一棵安静的植物。徐晖坐在床头逗她讲话,可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沉入自己的天地与世隔绝。
徐晖见凌郁还握着那把匕首,唯恐不妥,伸手想把它收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到剑柄,凌郁就尖叫一声,将匕首揽于胸口,眼中充满敌意。徐晖不敢硬来,又怕她手执凶器会出事,唯有不错眼珠地守着她。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凌郁始终不肯开口,只顾自己发呆,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激愤。她只讲过一句话,就是要到慕容旷房中去陪他。徐晖说他已不在那儿了,凌郁嘴唇抖了抖再不出声。徐晖是太累了,在一个薄纱似的清晨,他终于抗不住,眼皮沉重,伏在凌郁床边沉沉睡着。
徐晖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在梦里一切都回到了最初。高天、骆英、慕容旷、龙益山、黎静眉,还有司徒清,还有凌郁和他自己,甚至司徒烈也来了,大家乘着一条大船荡在浩瀚的太湖上。没有眼泪,没有怨恨,没有自责与追悔。他们相亲相爱,毫无芥蒂,湖上只飘扬着欢歌笑语,美酒芬芳。
明知这是梦境,徐晖沉溺流连不愿离开,贪恋这片刻的清白与欢乐。他胆子大了,伸手去握凌郁的手,一摸摸了个空。他一激灵,猛地打开双眼,凌郁已不在榻上。屋外整座幽谷正在慢慢醒来,溪水青草间空寂无人,哪里有她的踪影。海潮儿双腿瘫痪,又能去往何处?徐晖正六神无主,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急忙狂奔至后园。
这里原本是慕容怡的衣冠冢,如今推倒了,竖起慕容旷的墓碑。埋葬慕容旷时凌郁尚在昏迷中,是徐晖亲手挖坑、亲手安放。临到掩埋之际,慕容湛和凌波夫妇迟迟不肯撒下第一抔黄土。徐晖知他们舍不得,便想自己代劳,却听凌波喃喃自语道:“旷儿从小最爱自由,最不愿受拘束。”
不知怎地,徐晖忽想起和慕容旷一起在虎丘后山看到的苍鹭,眼眶就湿了:“慕容兄笃定愿意飞到天上去。”
“旷儿倒是有你这个知己。那便让他飞吧!”慕容湛深深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