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伯百利的晚宴(第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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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浑身发抖;然后凉水泼在他的脸上。他很艰难地坐起来。房间里是空的,只有残破的尸体。不为所动的电灯照耀着这一片惨景——美食伴着污秽,无用的豪华伴着残缺的人体,相形之下,更为骇人。让他站起来的,正是那个所谓的巴斯克牧师。“站起来,可怜的孩子。[5]”他说,帮助马克站好。马克站稳了;他身上有些伤口,有些青肿,头很疼,可基本上没有受什么伤。那人递给他一杯用大银酒杯装的红酒,可是马克颤抖着,扭过头去。他迷惑地看着那陌生人的脸,看着他把一封信塞到自己手上。信上写着,“你的妻子在等你,在山顶的圣安妮的山庄,尽快沿着公路来。不要靠近艾奇斯托——亚瑟·丹尼斯顿。”他又看了一眼梅林,觉得梅林的表情很可怕。可是梅林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威严,不苟言笑,梅林把手搭在他肩上,推着他走,到处一片混乱,叮当乱响、地面打滑,直走到门口。他的手指让马克的皮肤有种针刺般的感觉。然后梅林领着马克进了衣帽间,让他胡乱穿上一件大衣,戴上顶帽子(都不是他自己的),又领他到了台阶下,此刻是凌晨两点钟,一片苦寒。天狼星发出绿色,有几片干燥的雪花开始飘摇而落。马克犹豫了。陌生人在他身后站了一秒钟,然后张开手,在马克背后猛击一掌;马克的余生里,一想起这一刻,骨头还作痛。可他发现自己在奔跑,从童年之后,再也没有如此奔跑过;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两腿停不下来。等到两腿又听使唤之后,他已经距离伯百利半英里之远,回头望时,看见天空中有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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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餐厅死于非命的人中,并没有威瑟。他当然知道能出这件屋子的所有通道,在老虎进来以前,他就已经溜走了。即便没有完全搞清情况,他也比其他任何人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见那个巴斯克翻译造成了这一切。因此他也知道,人类之外的力量已经降临来摧毁伯百利了;其必有神力可驾驭墨丘里神本尊,才能如此摧毁语言。这还告诉他更糟的事情。这意味着他自己的黑暗主神是彻底地失算了。他们曾说过有一道屏障,让来自深空的神力无法到达地球;他们向他保证过,外界不会有任何力量会越过月球的轨道。副总监等人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这个信念:地球女神已经被封锁了,援军鞭长莫及,(只要一直是这样)地球就完全由黑暗主神的摆布,也就是受副总监的摆布。因此他知道,他们是彻底失败了。
难以置信的是,虽然认知到这一点,对他却无所触动。也不会有什么触动,因为他很久以来就不再相信认知本身了。多年以前,他仅仅是从审美角度厌恶朴拙和粗俗之事,而随着年月的流逝,这种情感不断加深,也变得更加阴暗,变成彻底厌弃一切不合他意的事物。他从黑格尔的学说,又转到休谟的学说,然后又研习过实用主义,接着又信奉过逻辑实证主义,最终陷入了彻底的虚无。这种情绪说明他的心中再也不信奉任何思想,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世上没有真相,也没有真理。现在即便是他本人即将毁灭,也不会再让他清醒了。《浮士德》最后一幕中浮士德的高呼,向着地狱的绝壁恳求,也不过是做戏而已。灭亡前的最后一刻往往并不那么惊心动魄。人往往清楚地知道,他仍然有一线生机,若愿意有所行动,便能挽救自己的生命。可是威瑟虽认识到这一点,却不愿真正行动。某些微妙的、习惯成自然的感受,某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憎恶,又沉湎于不可避免的冷淡,在此刻似乎比选择天堂极乐或是粉身碎骨更加重要。威瑟睁大了眼睛,看到无边的恐惧即将开始,却(在此刻)无法感到害怕,他漠然地看着,不肯动一根手指来拯救自己,他和欢乐以及理性的最后联系被割断了,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落入圈套。一旦偏离正道,居然会如此昏昏欲睡。
史垂克和费罗斯特拉多也仍然活着。他们在一条冰冷的、亮着灯的走廊里相遇,这里距离餐室已经很远,那里大屠杀的喧嚣在这里只不过是若有若无的轻响。费罗斯特拉多受伤了,他右臂的抓伤很重。他们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说话是听不懂的——而是肩并肩走着。费罗斯特拉多打算从后门走到车库去:他觉得自己还能开车,至少能和斯泰克开得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