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WO 太平洋 The Pacific Ocean(第5/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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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环境允许我继续活下去。救生艇没有沉。理查德·帕克一直没有出现。鲨鱼游来游去,但是没有冲上来。海浪溅在我身上,但是没有把我拉下去。
我看着大船伴着打嗝声和汩汩声消失了。灯光闪了几下便熄灭了。我环顾四周,寻找我的家人,寻找幸存者,寻找另一只救生艇,寻找任何能够给我带来希望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只有雨,黑色海洋上劫掠一切的浪,和悲剧过后漂浮的残骸。
黑暗从天空渐渐消退。雨停了。
我不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姿势。我冷。我的脖子因为一直抬着头引颈张望而感到很酸。我的背因为靠在救生圈上而感到很痛。而且,如果要看见别的救生艇,我必须站得更高一些。
我沿着船桨一英寸一英寸地移动,直到双脚能够踩到船头。我必须非常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我猜理查德·帕克正在油布下面的船板上,背对着我,面对着斑马,斑马现在一定已经被他杀死了。在五种感觉中,老虎依赖最多的是视觉。它们的目光非常锐利,尤其是在看移动的物体的时候。它们的听觉很好。嗅觉一般。当然,我是说和其他动物相比。和理查德·帕克相比,我又聋又瞎,而且没有嗅觉。但是那一刻他没有看见我,因为我身上是湿的,也许他也没有闻到我,而且因为风在呼号,海浪破碎时嘶嘶尖啸,所以如果很小心的话,他也不会听见我。只要他不感觉到我,我就有机会。如果他感觉到了,就会立刻杀死我。他会从油布下面突然冲出来吗,我不知道。
恐惧和理性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恐惧说会的。他是一只凶猛的450磅重的食肉动物。他的每一根爪子都像刀一样尖利。理性说不会的。油布是用结实的帆布做的,不是日本纸墙。油布已经受住了我从高空落下的重量。理查德·帕克不用花多长时间,也不用花多大力气,就能用爪子把油布撕成碎片,但是他不能像揭开匣盖就能跳起来的玩偶一样突然跳出来。而且他没有看见我。既然他没有看见我,就没有理由要用爪子抓破油布冲出来。
我沿着船桨滑下去。我把两条腿都放在船桨一侧,让双脚踩在舷侧。舷侧是一只船的上面的边缘,也可以说是船边。我又移动了一点儿,这样两条腿都在船上了。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油布边缘。我随时准备看见理查德·帕克站起来,朝我冲过来。有好几次我害怕得一阵阵发抖。我最希望静止不动的部位——我的两条腿——偏偏抖得最厉害。腿像击鼓一样敲打着油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在理查德·帕克的门上的拍打声能比这个更明显了。颤抖扩散到我的两只胳膊,我所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每一次颤抖都过去了。
当大部分身体都到了船上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我朝油布那端看去。我惊讶地看见斑马还活着。它在靠近船尾它摔下去的地方躺着,没精打采的,但是肚子仍然在急速地起伏,眼睛仍然在动,眼神里满是恐惧。它侧身躺着,面对着我,头和脖子很别扭地搁在船侧的坐板上。它的一条后腿断了。角度非常不自然。骨头从皮肤下面伸了出来,伤处在流血。只有细细的前腿的姿势看上去还正常。前腿弯曲,蜷缩在扭曲的身体前面。斑马时不时摇摇头,叫一声,喷一下鼻息。除此之外,它就静静地躺着。
这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动物。它身上潮湿的条纹黑白分明,十分耀眼。焦虑深深地困扰着我,我不能老是看它;然而,顺便提一下,虽然事后的记忆很模糊,当时它那奇怪、简洁、具有大胆的艺术性的条纹和它那优美的头部却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理查德·帕克没有杀死它,这真是奇怪。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已经把斑马杀死了。这就是捕食动物做的事:他们杀死猎物。在当前的情况下,理查德·帕克应该非常紧张,恐惧应该使他变得非常好斗。斑马应该已经被残杀了。
很快我便知道了斑马没有被伤害的原因。这让我的血液都冻结起来——接着又让我稍稍感到了宽慰。一只脑袋在油布那头出现了。它害怕地直视着我,然后低下头去,接着又出现了,然后又低下头去,又再一次出现,最后消失了。那是一只有些像熊、看上去是秃毛的斑点鬣狗的脑袋。我们动物园有一群共六只,两只居统治地位的雌性,四只居从属地位的雄性。它们应该到明尼苏达去。这儿的这只是雄的。我是看它的右耳认出来的。它的右耳被严重撕破,已经伤愈的有缺口的耳廓是过去暴力的证明。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理查德·帕克没有杀死斑马了:他已经不在船上了。一只鬣狗和一只老虎不可能在这么小的地方同时存在。他一定从油布上摔下去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