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ONE 多伦多与本地治里 Toronto and Pondicherry(第32/38页)

他叫道:“很快她就会到我们的动物园里来,告诉我们说她的监狱里人满为患,她需要更多的地方。我们能把德赛和狮子关在一起吗?”

穆拉吉·德赛是一位反对派政治家。不是甘地夫人的朋友。父亲不停地担忧,这使我很伤心。甘地夫人可以把动物园炸掉,只要父亲乐意,我不在乎。我希望他不那么苦恼。看见父亲因为担心而心烦意乱,做儿子的心里很不好受。

但是他的确在担心。任何生意都需要冒险,小生意冒的风险最大,能让人赔得精光。动物园是一个文化机构。像公共图书馆一样,像博物馆一样,它是为普及教育和科学服务的。同样,它也不是一个挣钱的企业,因为挣大钱和办好事这两个目的并不相容。事实上,我们不是一个富裕的家庭,按照加拿大标准当然不是。我们是一个贫穷的家庭,碰巧拥有许多动物,尽管并不拥有它们头顶(还有我们头顶)上的屋檐。动物园的生命,就像它的居民在野外的生命一样,十分脆弱。它既不是大到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大生意,也不是小到可以在法律的空白里生存的小生意。动物园要兴旺发达,就需要议会政府、民主选举、言论自由、新闻自由、集会自由、法治以及印度宪法所奉为神圣的其他一切。长期糟糕的政治局面对生意非常不利。

人们迁移是因为焦虑使人备受折磨。因为那种折磨人的感觉,就是无论多么努力工作,所有的努力都将没有任何结果,无论他们用一年的时间建造了什么,都会在一天之内被别人拆毁。因为有那么一种印象,就是通往将来的道路被堵死了,也许他们没什么,但是他们的孩子却不会有好日子。因为感到一切都不会改变,幸福富裕只有在别处才能得到。

在父亲心里,新印度破碎了,倒塌了。母亲同意了。我们要逃离这里了。

这个消息是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宣布的,拉维和我大吃一惊。加拿大!如果说我们北边的安得拉邦是异域,如果说和我们隔着一条连猴子都能一跃而过的海峡的斯里兰卡是在月亮的背面,那么想想看加拿大是什么吧。加拿大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它就像廷巴克图,永远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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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结过婚了。我弯着腰,正在脱鞋子,这时我听见他说:“来见见我太太。”我抬起头来,他身边站着的是……帕特尔太太。“你好,”她说,一边微笑着伸出手来,“派西尼对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没法对她说同样的话。我对她一无所知。她正准备出去,因此我们只交谈了几分钟。她也是印度人,但是说话带有更典型的加拿大口音。她一定是第二代移民。她比他年轻些,皮肤的颜色更深一些,黑头发梳成一绺。明亮的黑眼睛,可爱的白牙齿。她抱着一件干洗过的在实验室里穿的白大褂,外面盖着一层起保护作用的塑料薄膜。她是个药剂师。当我对她说“很高兴见到你,帕特尔太太”的时候,她回答道:“请叫我米娜。”他们匆匆互吻了一下,她便在星期六上班去了。

这座房子不仅是一个充满了图标的盒子。我开始注意到夫妻生活的小标记。这些标记一直都在那儿,但我却没有看见,因为我没有去寻找。

他是个害羞的人。生活教会了他不要炫耀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她会是我的消化道的处罚者?

“我给你做了一道特别的印度酸辣酱。”他说。他在微笑。

不,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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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马尔先生和库马尔先生,面包师和教师,见过一次面。第一位库马尔先生表示想去动物园看看。“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去动物园看过。而且它就在附近。你能带我去吗?”他问。

“可以,当然可以,”我答道,“我很高兴能带你去。”

我们约好第二天放学后在大门口见面。

那一整天我都在担心。我骂自己说:“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要说在大门口见面?不管什么时候那个地方总是有一大堆人。你忘了他长得多平常吗?你决不会认出他来的!”如果我从他身边走过却没有看见他,他会伤心的。他会以为我改变了主意,不想让人看见我和一个贫穷的穆斯林面包师在一起。他会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他不会生气的,他会接受我的说法,说那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但是他再也不想到动物园来了。我能看见事情像这样发生。我一定得认出他来。我要躲起来,等到我能肯定是他时再出来,我就那么做。但是我以前就注意到,每当我特别努力地想要认出他时,反而无法将他认出来。努力本身似乎让我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