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纳凉露台女神(第5/10页)

眼前是水声淙淙的鸭川,波光潋滟,映照街上灯火。

我将老师的情书绑在箭上,瞄准星期五俱乐部那群人的方向。由于丰满的双峰妨碍射箭,我只好把它们变小一点。话说,此刻若是披上甲胄,我不就像生在现代的那须与一[4]了吗!想着想着,一个人忍不住演起了独角戏。对岸连绵的纳凉露台下是鸭川的河堤,许多行人喧闹嬉笑,但我自信满满,深信这一箭绝不可能射偏。

露台上,弁天霍然起身。她今天穿的似乎是白西装,不过又不像,我也搞不清楚。只见她在露台上踱来踱去,挥舞着一把底端绑有结绳的扇子,像在跳舞。扇子的黑色骨身油亮,原来是红玉老师送她的“爱的纪念品”,扇面绘有风神和雷神,弁天曾多次在我面前炫耀。竟连如此重要的宝贝都送给了弁天,这使我对红玉老师的评价又减了几分。

正当我张满弓瞄准弁天时,一个念头闪过。不妨就学学《平家物语》里的那位神射手,一箭射穿那把扇子吧。明知就是老干这种事,才会遭大哥训斥、挨红玉老师骂,然而只要念头一起,我就管不住自己。

赶在胆怯前,放手去做就对了。我索性一箭射出。

只见羽箭轻盈地画出一道圆弧,箭头不偏不倚地贯穿弁天手中的扇子。弁天身边的男人们一阵哗然,纷纷起身。我站在河岸另一侧看去,对岸的骚动一点也不像自己干出来的,心中涌上看戏般的痛快。就在我为自己惹出的轩然大波暗自叫好之际,弁天伸手搭在纳凉露台的栏杆上,视线笔直地射向我。她嫣然一笑。我脚底发毛。

星期五俱乐部的男士们在弁天身旁排成一列,四处张望,搜寻肇事者。我还来不及让胸部恢复原本的丰满,便沿着河堤飞快逃离现场。

虽然我只是隔岸观火,但谁叫放那把火的人正是我。我一路奔过四条路,一颗心扑通直跳,也不知道是出自害怕还是兴奋的悸动,不过倘若认定为害怕,实在有损我的名誉,姑且就当是兴奋的悸动吧。

为了平复兴奋的悸动,我决定上红玻璃去。红玻璃位于寺町路三条的地下街,狸猫一族常在那里出入。这家店白天是咖啡厅,晚上则是酒馆。

这个时间,寺町路的店家大多已拉下铁门,来往行人也稀稀拉拉的。醉汉的喧哗声,令悄静的空气为之颤动。

走下墙上贴满可疑海报的窄梯,地底传来古怪的音乐,让人觉得仿佛来到了地府。这可不是我胡思乱想。红玻璃占地辽阔,店内尽头是什么模样,至今无人一探究竟;这里曾举办多场大型聚会,尽管无数宾客光临,店里却从没坐满过。愈往店内深处走,空间愈狭窄,最后是一条置有成排红天鹅绒椅子和木桌的昏暗长廊,火炉坐落其间,炉火朦胧。那里一年四季都冷冽如冬,据传是通往冥界之路。

暮色轻掩,红玻璃收起白日的样貌,摇身一变成了酒馆。我走近吧台,老板惊诧地望着我。

“是我啦。”我让他嗅闻身上的气味。

“搞什么,原来是你。”老板嫌弃地说,“又变成这副模样出来鬼混。”

“变成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关系。”

“你真不该胡乱变身。”老板拈着泥鳅般的胡须,一本正经地教训,“至少变身成适合来这里的模样嘛,都被你给搞混了。”

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我端起伪电气白兰[5],轻啜一口。

我一手托腮,聆听着店内的音乐,猜想弁天应该读完老师的情书了吧。弁天读完那个年迈体衰的老人倾尽心血写下的情书,火速赶往幽会地点与他相会——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那封情书恶心的程度,简直就像铆足了劲要将爱人赶离幽会地点一般。这些年来历经了无数相同的失败,老师早该受到教训了,但还是搞到这番田地。真是既丢脸,又可悲。

正当我坐着发愣,一个声音说道:“给我一杯红掺酒。”陡然,一只冷若寒冰的手抓住我的后颈,我的身子为之一缩。

坐在我身旁的,是弁天。

所谓的“红掺酒”,是烧酒掺入红玉波特酒调配而成。只见弁天举起桃红色酒杯,雪白的喉头咕嘟作响,将酒一饮而尽。红玻璃内鸦雀无声,我偷瞄了一眼,发现刚才还在悠哉作乐的同类全消失无踪,只有无法离开岗位的老板缩在吧台一角佯装忙碌,手脚像被软糖给黏住般动作僵硬。真是一群胆小鬼,简直就像一群撞见大鱼不知该往哪儿逃的小鱼,但弁天对这样的反应丝毫不以为意。对她来说,这早已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