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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一边继续凝望大宅,一边关掉了电话。

“我的天哪,瞧瞧你,”玛钦特说,“你都冻僵了,亲爱的孩子。我真是太粗心了。来,你必须进屋了。”

“我是在旧金山长大的,”他咕哝道,“我住在俄罗斯山上,从小到大都开着窗户睡觉。这点儿风不算什么。”

他跟着她走上石头阶梯,穿过恢宏的拱形正门。

一走进屋子,甜美的温暖气息就扑面而来。这片空间非常大,天花板很高。昏暗中,黑橡木地板看起来似乎通往无穷远处。

房间正对面是巨大的壁炉,火光明亮,但离这边太远了。大厅里摆着一些旧的长沙发和椅子,影影绰绰几乎看不清形状。

他刚才就闻到了橡木燃烧的气味,他们在山坡上漫步的时候,这样的气味时不时飘来一缕,他很爱闻这股清香。

玛钦特引着他坐到炉边的丝绒长沙发上,宽阔的大理石咖啡桌上摆着一套银质的咖啡器具。

“快暖暖身子。”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炉火旁烤着双手。

壁炉旁摆着巨大的黄铜柴架和围栏,炉膛背面的砖块黑漆漆一片。

她忙忙碌碌地打开不计其数的灯,轻盈的脚步在破旧的东方地毯上几乎悄无声息。

房间里渐渐溢满了令人心情愉悦的光亮。

这里的家具尺寸都很大,不过很舒服。家具上的罩子很旧了,但还能用,间或有几把焦糖色的皮革椅子裸露在外面。有一些笨重的青铜雕塑,不出所料,雕塑的题材都是神话,相当老派。墙上挂着不少沉重的镀金画框,镶嵌着色调暗沉的风景画。

现在,屋子里有些太热了,没过几分钟他就想把围巾和外套都脱掉。

他抬头去看壁炉上方深色的旧木嵌板,矩形周围整齐地镶着一圈卵锚饰雕纹,墙壁上也有类似的嵌板。壁炉旁的书架上放着一些旧书,有皮面的,有布面的,也有平装本。他扭头向右,瞥见远处一间朝东的房间,看起来像是用木嵌板装饰的老式藏书室,他梦寐以求的那种。那个房间里也有壁炉的火光。

“我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了。”他说。他能想象出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一边翻阅自己的诗集,一边做着没完没了的笔记。是的,菲尔会爱上这个地方,毫无疑问。这里适合思考那些宏大问题的答案。大家会多么惊讶啊,要是——

妈妈没道理不开心吧?他的父母彼此相爱,但他们就是处不来。菲尔忍受着格蕾丝的医生朋友,格蕾丝觉得菲尔那些学院派老伙计太过无聊。朗诵诗歌总会让她陷入狂躁,她也憎恨他爱的电影。如果他在晚宴上发表什么观点,她就会跟旁边的人换个话题,或者离开房间去拿一瓶酒,要么就开始咳嗽。

当然,她不是故意的。鲁本的老妈并不刻薄。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充满热情,她深爱着鲁本,他知道,正是母亲的爱给了他许多人不曾享有的自信。她只是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大部分情况下,鲁本完全理解她。

不过,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因为他老妈精力十足,永不疲惫,是个使命感强烈的工作狂,而现在的老爸似乎耗尽了心力,老得要命了。塞莱斯特很快跟他老妈成为了朋友(“我们都是奋发努力的女性!”),她们偶尔会共进午餐;不过她不怎么在意“老头子”,这是她的叫法。有时候,她甚至会危言耸听,“喂,你不想以后变得跟他一样吧?”

嘿,老爸,你觉得住在这地方怎么样,鲁本心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红杉林里散步,还可以把客房修一修,接待你的诗人朋友。当然,大宅里就有足够的空间,也许你可以搞个定期的研讨会,老妈要是高兴的话也可以来。

估计她永远都不会高兴来。

啊,真见鬼,他完全无法摆脱这样的白日梦。玛钦特正悲伤地凝望着炉火,他本应问她几个问题。“说白了,事情是这样,”塞莱斯特一定会说,“我一周工作七天,而你现在是一名记者,你打算,呃,每天开四小时的车去上班?”

这应该是塞莱斯特最感到失望的地方。他总是那么浑浑噩噩,不务正业。她以火箭般的速度念完了法学院,22岁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他却因为外语要求而放弃攻读英语文学博士,而且完全没有人生规划。在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听听歌剧、读读诗歌和冒险小说,隔几个月就找个借口去欧洲转一圈,开着保时捷超速飙车,这难道不是他的自由吗?他曾经这么问过塞莱斯特,她大笑起来。两个人都笑了。“祝你找到人生意义,阳光男孩,”她说,“我该出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