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第4/6页)

年轻人说:“反正是人家先买的。”显然,他不会做买卖。他转过头去:“十五个钱一桶酒,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很快就成交了。领头的数钱这工夫,其他小贩从树底下走出来。赵子骥感受到两件事情:其一,他渴得要命;其二,手下人向他投射来灼热的恨意。

那伙商贩从挑子上解下一只酒桶,在路中间揭开酒桶盖。赵子骥心想,这可真蠢。他们轮流用一只长柄水瓢舀酒喝。盖子一揭开,淡淡的酒香就弥散开来。这也可能是未能喝酒之人的想象。

六个人很快就把一桶酒喝干了。赵子骥心想,天热,喝得也太快了。最后一个人两只手抱起酒桶,对着自己的脸倒下来。赵子骥看见酒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他们都没洒杯酒供奉本地的鬼神。

眼前所见,让赵子骥很不高兴。他心想,当个兵头儿可不如想象的那般痛快。

那卖酒的正在一遍遍地数拿到手里的钱,赵子骥看见对面那拨人里有一个溜到卖酒的背后,一边大笑,一边打开另一只桶的桶盖,大喊道:“五个钱,喝五瓢!”一边喊,一边就把水瓢伸进桶里。

“不行!”小伙子喊道,“先前可没说这个!”

偷酒的大笑着提起酒桶——酒桶分量不轻,桶盖已经揭开——踉踉跄跄地跑回树林里,一路跑,水瓢里的酒一路往外洒,看得赵子骥直心疼。那偷酒的回过头大喊道:“给他十个钱!他赚啦!”

“不成!”卖酒的又喊起来,“你们骗俺!你敢来,俺们全家都等着你!”

赵子骥心想,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谁知道他家有多少人,他有多少朋友?而这帮商贩回来肯定还要走这条路。实际上,他们还要路过小贩送酒的那家蚕场。偷酒的那人闯祸了。

“回来!”领头的喊道,他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咱可不能欺负人家。”

赵子骥酸溜溜地心想,是不敢欺负人家吧。他注意到偷酒的人先从第二只桶里抢了一口酒喝,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把桶送回来——这帮人本该在那里慢慢喝酒,等到太阳落下去再赶路。

“再喝一瓢,就一瓢。”这人说着,又把水瓢伸进桶里。

“不行!”小伙子又叫起来,冲上去劈手去夺水瓢子。水瓢掉进桶里,他把它捞出来,气鼓鼓地扔了出去。

“别惹人家,”领头的说,“咱都是本分人,明天回来,我可不想让人堵在半路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赵子骥这边的都管突然又嚷起来:“二十五个钱,剩下这桶酒,我们要了!钱就在我手里!”

那汉子转过头来。这价钱太离谱了,这么糟蹋钱,简直是告诉别人,他们身上带的钱足够惹来麻烦。

不过赵子骥此时也的确渴得要命,并且他也注意到一些细节。第一桶酒干净,却可能是个幌子,第二桶酒有可能下了药。不过刚才有人喝了第二桶里的酒,还一直站在那里有说有笑。

赵子骥有了计较。“对,二十五个钱。”

他可不想死在底下人手里,何况,他也的确想喝上几口。他又说:“明天你就直接挑两桶酒送去蚕场,别收钱。他们会原谅你的。现在你也能直接回家了。”

小伙子盯着他,点点头。“行啊,二十五个钱,先给钱。”

手下一声欢呼。赵子骥心想,一整天里头一次听见好动静。都管急急忙忙地把手伸进袍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囊,数出钱来,放进卖酒的手心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这一桶都归你啦,”汉子说,“不对,酒归你,桶俺还要。”

赵子骥手下一个士兵提起桶来,把它搬到自己这边的树荫里,动作比普通商人更协调。其他人抢到驴子旁边,取下两只水瓢来。所有人都挤在酒桶旁边。

身为首领,赵子骥凭着超乎常人的自制力,生生待在原地不动。他喊道:“给我留两口。”不过他怀疑手下人会不会有这份心。

他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喝上两口。

那伙商贩退回路对面,大声谈笑——刚才那样太冒失了,而且他们喝得也太快了。赵子骥心想,这些家伙该犯困了。

卖酒的离这两拨人都远远的,找了块阴凉地方,等着收了桶直接回家。今天他可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