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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押司去了北边山里关隘,沿路处理一些到期的税收事务。这种事情有一定的风险,所以他带了八个弓手。按规矩只能带五个,他说多带几个人,为的是锻炼新手,可在王黻银看来,他是胆子太小,多带点儿人是怕丢了性命。西部乡野之间盗匪成患,这让百姓对官府征税愈加厌恶。其实土匪强盗哪儿都有,越是世道艰难匪患就越多。西来赴任的路上,王黻银看过一些介绍如何对付匪患的文章,可一下车,他就发现这些文章全都没用。对付匪患,你得有兵,有马,还得有情报。可这里一样都没有。

连个县尉都没有。王黻银有时候会这样想。

县尉带着自己那五名弓手去五雷观了。五雷观是圣道教的道观,县尉大老爷每个月都要拿出三天时间,去道观里修仙悟道。

县尉似乎很久以前就从知县大人那里获得了这份特权。王黻银完全想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据王黻银了解,五雷观旁边还有个道观,县尉的修道方式就是跟那里面的众女冠(也可以说是其中之一)一起厮混。

王黻银嫉妒得牙痒痒。他被朝廷派来这里任职,夫人非常不高兴。夫人不仅家世比自己好,而且老不忘提醒这一点。一年多以前,还在赴任的路上,她就明白告诉王黻银,自己有多不情愿跟他来这儿。而这一年里,她一直唠叨个不停,就像雨水顺着他们逼仄住处的房檐流淌下来,让人心烦。

盛都只有一间歌楼,对于熟知京师花街柳巷的人来说,这里的酒菜让人欲哭无泪。王黻银薪俸不多,养不起小妾,也没指望着能去五雷观隔壁悟道。

他的日子过得很苦。

衙门口有道水槽,他看见那个报信的牵着驴过去饮水。他自己就挨着驴站着,也埋着头,跟驴一块儿喝水。王黻银一敛容,端正衣领和袖口,迈步走进衙门。

他问主事的文书吏:“还剩几个弓手?”

任渊起身作揖,他一向礼数周全。包括任渊在内的文书吏只是本地胥吏,不算真正的“朝廷命官”,往前数二十年,那时还没开始变法,文书吏必须是本地大户,要在衙门工作两年,还领不到薪俸。

后来,太师杭德金力排众议,推行“新政”,这一情况才得以改变。新旧党争只是庙堂争斗的一部分,直到今天,仍旧有人因此仕途尽毁或遭到流放。王黻银有时候会大逆不道地想,换个角度来看,当初被外放到西部来当官也不赖,最近这些日子里,汉金城里的争斗会要人命的。

“回大人,还有三个弓手。”任渊答道。

知县冷冰冰地说:“我要五个。”

“按律大人可以带四个人。如果需要,大人只消打个报告就好。”

说话的是任渊手下管税务的乡书办,说话也不站起来。王黻银不喜欢这个人。

“我知道。”其实是忘了,“可罗峰啊,眼下总共才三个人,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三个文书吏只是看着他。苍白的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窗照进房里,舒服多了,这才是秋天的样子。王黻银很想用棍子抽谁一顿。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之所以冒出这个主意,是因为王黻银此刻正一肚子火,是因为他确实少一个保镖,也是因为任渊正好站在对面,靠着桌子,抄着手,低着头,头发斑白,破旧的黑色帻巾上别着簪子。

“任渊哪,”他说,“你家公子在哪儿?”

任渊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王黻银看在眼里,心中一喜。他在担心。“大人,任孜和劳押司一起出差了。”

“这我知道。”任家的长子正在衙门里学着当差。出去收税,身边就得带几个壮小伙子。最后任孜能不能留在衙门里,全凭王黻银一句话。这个年轻人算不上机灵,不过当个差役也用不着多聪明。即便已经实行新政,文书小吏的薪俸还是很低。不过身为胥吏,有一个福利就是能把儿子也安排进公门里当差。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

“我说的不是他,”王黻银深思道,“是你家小儿子。我想带上他。他叫……什么来着?”

“待燕?大人,他才十五岁,还是个学生啊。”

“早就不是了。”王黻银面带愠色地说。

在这里教书的段龙,王黻银以后会想他的。他俩算不上朋友,不过盛都县里有个段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这一点就连王夫人都同意。段龙有学问,知礼数,尽管有时略显刻薄。他通晓历史,颇有诗才,显然还在汉金生活过,还对县丞十分恭敬,因为他两次科举落榜,而王黻银只一次便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