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故事 厌火(第7/16页)
“我只有这条命。”丁何在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他挥了挥手,拨开那些雾气,“天太黑了,我们不能走了。”
他们在道旁发现了一块小小的平台,刚刚能容三人两马挤下,“我们就在这儿露宿吧。”丁何在说,自顾自地收拢枯木,准备起柴火来。羽人走到平台边缘往下望了望,估计这两个时辰,他们只爬了有二百来米高。
夜里他们围着微弱的火光而坐,马匹在他们的耳侧喷着白气。丁何在坐在一块大石上吹起芦笛,夸父侧耳而听,他们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笛声里雪花簌簌而落,在夜色中沙沙有声。鲛人的歌唱在雾中美酒一样荡漾,搅动了清晨冰冷的水面。她从镜面似的水中探出头来,水珠一串串地从她的发梢滴落。给你,她说,把一串晶莹剔透的鲛珠塞入他的手中,你要走了么,这个给你作纪念。她那时还是个孩子,他也是孩子,他们还不知道分别意味着什么。
虎头转头凝听,“你们听过冬天里的雷声吗?”他在笛声里说,跳起来,一脚踏灭了篝火。羽人知道夸父族常年在冰天雪地里捕猎,耳目敏锐,异于常人。他们侧耳不动,静静凝听。他们都听到了,那是一阵阵的滚雷在慢慢地横过山下的冰原。他们相对而视,大气也没出一声。只一转眼间,山下已经盛满了密集的马蹄、碰撞的兵甲。他们放眼而望,山下的黑暗中,无数的马匹在涌动,组成了黑色的潮水,它们背上那些士卒手中的兵刃发出的点点寒光,就仿佛是大海的浪尖上闪动的月光。
是风铁骑的骑兵。他们终于追上来了。
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海潮撞击在坚硬的山崖上,随即又退回去,从山脚下传出去一道道微弱的抖动,仿佛荡漾起一圈圈的黑色漩涡。有人在山脚下吹响银牛角号,号声低沉,好像水面上的风,四面传了出去。大军终于收住了脚步,成千上万的马儿踏动马蹄,抖落一身的寒气,在雪光映衬下,正如一大片起伏不定的黑潮。他们站在平台上,垂首而望,山脚下除了号角的回响,居然一片寂静无声。
蓦地,一个人的长声咆哮从谷地响起,倏忽扑到他们面前。那声音显得有点苍老,却如金铁相击,铿然有声,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山林猛虎的啸声。它咆哮着:“逆贼!我知道你躲在上面,快快投降吧,你可知若不回头,便是血流成河——”
虎头和丁何在眼望向黑衣羽人,却见他缩在斗篷内,立在崖旁,默不做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声音继续高叫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已至此,你何苦坏了这许多性命?你十八年未回青都,你……今日忍心祸害宁州吗?”
黑衣人听到这话,眉头一杵,丁何在和虎头只觉一股杀气从他身上冲出,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下落的势头都是一滞。黑衣人那冰雕般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风将军,念你本是三朝元老,辅佐先皇有功,这附逆之罪,朕便从轻发落了——翼在天重握王权之日,只杀你一人,你家人无涉。”
这几句话说得温文尔雅,却透出一股浓重的杀气。语音虽轻,却是如风般顺着狭窄的山道缓缓而下,山脚下这数万人马听得清清楚楚。
丁何在和虎头见过的世面再大,此刻也不禁悚然动容。同行日久,却不知道黑衣人竟然是位如斯人物。要知道,在宁州,只有羽人嫡亲王室,才能姓翼啊。此刻听他口气,更有南面称王之意,难怪惊动了宁州羽族精锐中的风铁骑和风云止来追缉他,就连鹤雪团和黑翼军也为他而出动。
他们只听得那风铁骑在下面暴跳如雷,声如霹雳,大声喝道:“下马!吹号!”
他们听得军中传来三声嘹亮的号响。那号音清越,犹如凤鸟长鸣,激昂之中隐隐有悲壮之意。正是羽人的夙令进军号。听得此号,便是有进无退,否则只要有一人转身逃了回来,就是全军斩首。随着那号声,便见前军中有数千火把点起,它们亮闪闪地挤在宝剑峡的缝隙中,火龙一般蜿蜒而上。
丁何在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翼在天,只见他一双手笼在袖中,脸上毫无表情,竟是对山下大军一副视而不见之色。他望了望虎头,却见他蹲踞在地,双手放在斧柄上,支着下颏沉思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