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3 后见之明 Chapter 18 故事谜团(第5/9页)

克莱尔的音调放得柔和了些:“也许雷蒙师傅说得对,事物的精髓是唯一重要的。光阴会冲淡一切,只留下坚固的核心。”

罗杰大胆开口:“我想你一定对历史学家很有意见,他们都错把王子描写成英雄。在苏格兰高地,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在太妃糖罐或马克杯上看到王子的头像。”

克莱尔摇了摇头,凝视远方。暮霭渐深,水珠再次从树丛叶尖滴落。“不,错不在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最大的问题,是以为自己凭着前人选择留下的线索,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少有人真的能穿越古代文物和文件的烟幕,了解实情。”

远方传来微弱的隆隆声,罗杰知道,那是傍晚开往伦敦的列车。在晴朗的夜晚,从牧师宅邸可以听到火车汽笛声。

克莱尔继续说:“问题出在作家、歌手、说书人,这些艺术家拿过去当材料,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改造,把蠢材塑造成英雄,把酒鬼改造成君王。”

罗杰问:“你觉得他们都是骗子?”克莱尔耸耸肩。虽然寒风袭人,她还是脱下外套,棉质上衣因湿气而贴在她身上,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和肩胛骨。

“骗子?或是魔法师?他们不就是看到尘土中的骨头,以为看到了事物过去的本质,就为它们披上新的血肉,让乏味的野兽摇身一变,成为传说中的怪物?”

罗杰问:“即使如此,有什么不对?”苏格兰高速火车隆隆驶过,铁桥喀喀发颤,“苏格兰独立”几个白色的字母随着振动而摇摆。

克莱尔抬头盯着那几个字,飘忽不定的星光点亮她的面孔。“你还是不明白。”她恼火地说,声音沙哑,但音量没有提高。

“你不知道真相。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确知。这样你懂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也无法说出事情的结局——根本没有任何结局。你不能说‘这件事’‘注定’会发生,然后导致其他事。查理王子对苏格兰人所做的‘那些事’,是必须发生的吗,还是‘有心’推动的结果?而查理王子真正的目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头像,成为象征的符号?要是没有他,苏格兰会不会忍受英格兰两百年的统治,然后仍然……”克莱尔朝头顶潦草的字眼一挥手,“‘仍然’能维持自我认同?”

“我不知道!”巨大的探照灯照亮树丛与轨道,火车呼啸驶过两人头上的桥梁,罗杰只好大喊,才能让克莱尔听见。

火车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足足有好几分钟,震得两人只能立在原地不动。然后列车完全驶离,喀哒声也渐弱,变成孤凉的哀泣,最后一节车厢的红色尾灯荡出两人的视线。

“所以说,这就是讨厌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但还是必须行动,不是吗?”克莱尔转身说。

她突然张开双手,弯曲有力的手指,戒指迎光熠熠闪烁。

“当了医生你就会了解。不是在学校。不管什么情况,学校都不是学到东西的地方。是在你把手放在病人身上想努力治疗的时候。有这么多问题,超过你能力所及。太多了,你照顾不到,你找不出问题核心,太多事情从你指间溜走。但你不能去想,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为你眼前的那个人尽心尽力,把病人当成世界上仅存的人,否则你连眼前这个人也救不了。你只能救一个算一个,同时学会不要为了救不了其他人而难过,只要尽力就好。”

她转过身来面对罗杰,一脸疲惫憔悴,但眼中盈满雨滴折射的光芒,纠结的发丝上缀了水珠。她伸手搭在罗杰臂上,像灌满船帆、吹动船只的风,催促罗杰。

“罗杰,我们回屋里去吧!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克莱尔在回牧师宅邸的一路上都很安静。罗杰伸出手臂,克莱尔却不接受搀扶,独自走着,低头思索。罗杰想,她并非举棋不定,而是下定了决心,只是在想该如何启齿。

罗杰自己也在思考。白天克莱尔的坦白打乱了一池春水,现在的宁静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他开始好奇克莱尔为什么要让他一起听。她大可只告诉布丽安娜。难道她是因为不晓得布丽安娜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不想独自面对?或者,她在赌他会相信她——而他的确也信了,然后把他列为盟友,一起捍卫真相——她的真相,或布丽安娜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