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避难所 第十五章 修道院(第5/6页)
“你该睡觉了,詹米。”我看着他,温柔地说。他把书打开,放在枕头上,眼睛却继续望着天花板。
“我没告诉你我梦见了什么。”他突然说。
“你说你梦到鞭刑。”他的脸在瘀青下透着惨白,因汗湿而泛着薄光,气色令我不安。
“没错。我抬头就看到绳子陷入我手腕。手几乎都发黑了,只要一动,绳子就会磨到骨头。我的脸被压在柱子上。接着我感到鞭子末端的铅锤划开我的肩膀。”
“鞭子一鞭鞭落下,早该停了,却一直没停,然后我才明白他无意停手。绳子打得我皮开肉绽。鲜血……我的血从身体两侧和背部流下来,浸湿苏格兰裙。我觉得很冷。”
“然后我又抬头,看见肉开始从我手上剥离,我手指的骨头攀着木头抓挠,留下又长又粗的抓痕。我手臂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因为被绳子绑着才没有崩离。我想,我就是在这时候开始尖叫的。”
“他抽打我的时候,我听见一道奇怪的巨响,一会儿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他已经把我全部的肉都从骨头上剥下来,鞭子正打在我的肋骨上。我知道我已死去,不过那不重要,他还是继续抽打,永远不停。他会继续抽,打到我的身体成为碎片,从柱子上落下,他还是不停,然后……”
我走过去抱住他,让他停下,但他已经先行安静下来,完好的手紧紧抓着书缘,牙齿用力咬着破皮的下唇。
“詹米,今晚我会陪着你,我可以打地铺。”
“不用。”他已经虚弱至此,却还是一样顽固,“我最好自己睡。而且我现在不想睡。你去吃晚餐吧,外乡人。我……再读一下书就好。”他低头看书。我望着他一会儿,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照他的话离开。
詹米的情况让我越来越担心。他持续呕吐,几乎没怎么吃,吃进的东西又很少能留在胃里。他越来越苍白,也越来越虚弱,对任何事都兴致索然。他白天睡很多,因为晚上睡太少。虽然他很怕做噩梦,但还是不让我跟他同房,怕自己翻来覆去会打扰我休息。
即使他肯,我也不想成天绕着他转,给他压力,因此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安布罗斯修士待在植物标本室或干燥房里,或者在修道院里四处晃,和安塞姆神父聊天。他借机向我稍稍阐明教义,试着传授一些基本的天主教思想,虽然我已经一再申明自己是不可知论者。
“亲爱的,你还记得我昨天说的犯罪必要条件吗?”他最后问道。
虽然我的心灵可能有缺陷,记忆却没任何问题。“第一,这件事是错的。第二,你完全同意这件事发生。”我复述。
“你完全同意这件事发生,这一点,亲爱的,同样也是恩典出现的条件。”我们靠着修道院猪舍的围墙,看着几头褐色大猪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相互依偎。他转过头,脸倚在围栏上交叠的手臂上。
“我不认为我可以,当然,恩典可遇而不可求。我是说……”我迟疑了,不想表现得太粗鲁,“我是说,对你而言,礼拜堂祭坛上的是上帝,但对我而言,不论住在里面的人有多慈爱,那都只是一块面包。”
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挺直背:“我那天晚上走去轮班的时候,发现你丈夫睡得不好,而你也因此没睡好。既然都睡不好,你今晚就跟我一起去礼拜堂一小时吧。”
我眯眼看他:“为什么?”
他耸耸肩:“为什么不?”
要醒来赴安塞姆的约并不难,因为我根本还未入睡。詹米也是。我把头探出走廊时,看见烛光在他半掩的房门里闪烁,也可以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他偶尔换姿势时不适的呻吟。
既然无法入睡,我索性不更衣,所以安塞姆一轻拍房门,我便准备好了。
修道院很静,跟所有大型机构一样,在夜间静了下来。日间活动的快速搏动停了,心跳仍然继续,虽然变得轻缓,但并未停止。总是会有人醒着,静静在走廊间移动巡视,让一切运作如常。而现在,我加入了守望的行列。
礼拜堂很暗,只能见到燃烧中的圣龛的红色油灯和几支白色许愿烛,火焰在圣龛前方幽黑静止的空气中升腾。
我跟着安塞姆走下中间短短的走道,在他身后跪下。巴托洛修士细长的身影在前方,低着头朝前跪着。他听见我们进来的轻微声响,但并未回头,仍动也不动地垂首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