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伽蓝之羽(第2/7页)

  我便是这时遇见了白清明。

  虽然撑着油纸伞,绣着牡丹的袍脚还是湿透了。他身旁的俊美公子更惨烈些,头发滴着水,手上牵着的鹅黄衫女娃娃却是清爽干净。绿衣侍女接过白清明手上的伞,朝着店花甜甜一笑:“小朱,快把窗边的桌子擦干净,要酸梅汤。”

  那小脸笑得那叫一个少女情怀总是诗。

  店花抬起头,朝着那小脸,也柔情蜜意地回了一个字:“……切。”

  绿衣少女炸了锅,“嘭……”我面前的桌子被踢翻,盛酸梅汤的碗碎片齐飞,一块碎片擦着额头过去。

  血不要命地淌下来。

  店花怔了一下,立刻暴跳如雷:“绿意,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有些怕了,怕他是那把弹弓藏在身后手心里握着小米伪善的孩童。」

  那日后,我便住进了锦棺坊。

  大约是因为我告诉白老板,我是从瑶仙岛过来的旅人,过了盛夏便离开。

  他狭长的眸子含笑说:“真好,那岛上可有我一个故人呢,只是我从来没去过。”

  锦棺坊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阴森可怖,在幽深的巷子,抬头能望见高墙外参天古树,朱红的大门便笼罩在重重绿荫之下。我告诉白清明,这里与我在瑶仙岛住的地方很像,只是这里没有那种开白花的叫伽罗的树。

  “伽罗树没有叶子,花朵簇拥在枝头,像落满了雪。听闻那花是千年不败的,不过谁知道,那些个老人们说的,反正他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那花凋谢过。”

  “真是奇花。”白清明笑语盈盈,“有机会一定看看才是。”

  那日刚下过雨,碧空如洗。

  我扭头看他,他执一颗晶莹饱满的紫葡萄在唇边,却没咬下去,只是看着天发愣,面上是有几分温柔的。我想,他一定是在想那瑶仙岛上的故人,便问:“岛上的是你什么人?”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师兄。”

  “你们相处得不太愉快?”

  他有些惊讶,却笑了:“何出此言?”

  “直觉。”我就是老实,“你提起他时眼睛发暗。”

  白清明笑得更浓了,不知是哪来的风吹起他紫灰色的长发。有檐下的麻雀蹦到他的脚边,他便抓了瓦钵里的小米伸出手,让那雀儿来啄食。那雀儿啄食完,扑棱棱翅膀,便没心没肺地飞到枝头呼朋引伴。在我看来,白老板那温柔的眼神却透过麻雀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他忘记我了。”白清明说,“有些东西,能留住的自然能留住,留不住的也不能强求啊。”

  这话平平常常,却擂在我的胸口上。

  凡事莫强求。

  我笑了笑,杯中碧绿的茶水映出我漆黑如墨的眼,不知不觉也染上了暗色。白清明突然露出一笑,用让人心尖儿发颤的诱惑声音问:“那么,在下此番也算掏心掏肺,作为公平,你是否也该坦诚相见——可爱的小麻雀,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风临城,到底是来干什么呢?”

  小麻雀,小麻雀。

  我吓傻了,茶水洒了一身。

  原本以为这城内的人都是肉眼凡胎,哪能瞧出我的真身。说起来惭愧,虽然名字取得雄心壮志的,其实我只是个妄想便凤凰的麻雀。以前还做麻雀时,跟着一大群族鸟在房檐嘴碎,争地盘,偷食,吃软怕硬,见风使舵。如今成了精,有了人形,骨子里的鸟性却是改不了的。

  我有些怕了,我怕他是那把弹弓藏在身后手心里握着小米伪装的孩童。

  “你不必怕,我不是柳非银,没那么爱多管闲事。”

  白老板说起他咬牙切齿面露凶光。在锦棺坊呆的日子不久,却知道那个柳非银名义上是棺材铺的伙计,私下却是惹是生非完还要自家老板帮忙擦屁股的人物。正说着,那人便领着那个鹅黄衫的女娃小荻来了,桃花眼里含着水,对谁都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