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追(第5/7页)
她似乎受到鼓励,又回到小屋里,回来时手上拿着东西,用毯子包住。她不放心地一边看着格得的脸,一边打开包裹,然后举起来让格得看。
那是一套小孩的衣服,丝绸锦锻,镶有高贵的珍珠,因盐渍和岁月而发黄。小小的上衣所镶绣的珍珠是格得认识的图形:卡耳格帝国双白柙的双箭,上面还加了个王冠。
老妇人身上穿的,是一件缝工拙劣的海豹皮衣,外表又皱又脏,她先指指那件小丝质衣裳,又指指她自己,微微笑起来,那是甜蜜天真、宛如婴儿的微笑。那套小衣裳的裙子特别缝了一个隐密口袋,她从口袋拿出一个小东西,交与格得。那是小块深色的金属,可能是破掉的珠宝手镯,看起来只剩半个圆圈。格得凝神细看,老妇人用手势叫他收下,一直比到格得真的收下才停止,并再度微笑点头。她给了他这样礼物,但那套衣裳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包回脏毯子里,然后蹒跚走回屋内,把那可爱的东西收藏好。
格得内心充满怜悯,他把那个破环圈收进上衣口袋,动作之谨慎,差不多与老妇人的动作一样。他猜测,这两位老人可能是卡耳格帝国某王公皇族的子女,暴君或夺位者因害怕弑洒王室血统,所以把他们放逐到远离卡瑞构的无名小岛,死活由命。其中一个是男孩,当时大约八至十岁;另一个是结实的女婴,穿着那件绣珍珠的丝质衣裳。后来兄妹俩活了下来,一直在这个海上沙岩岛独居了四、五十年,成了孤绝凄凉的老王子与老公主。
可是,他这个猜测是否真确,要等数年后才真相大白。到那时,厄瑞亚拜之环的寻觅之旅将带领他到卡耳格帝国领土,进入峨团古墓。
格得在岛上度过三晚,第四天的日出平静而黯淡。那天是日回,一年中白天最短的日子。他那艘集合木头与巫技、碎片与法术而构成的小船准备出航了。他曾试着告知老人,他愿意带他们去任何地方,弓忒岛、司贝维岛或托里口岛,甚至如果他们要求,尽管卡耳格海域对群岛区的人而言一点也不安全,他也愿意带他们到卡瑞构岛某个孤寂的海边,让他们上岸。但这两个老人不肯离开这个贫瘠小岛。单凭格得的手势与平和的话语,老妇似乎不明白格得的意思,老伯倒是明白,但他拒绝了。他对其他陆地和人类的记忆,全都是血腥、巨怪、哀号的孩提梦魇。看老伯一直摇头,一直摇头,格的可以明白其中道理。
于是,那天早上格得在并边把海豹皮制的水袋装满了水。由于他无从对两老提供的食物和暖火表达感谢,而且他想回赠老妇,身边也没有礼物,只好尽其所能,替那道不太可靠的咸泉水施咒。结果,由沙地涌出的水,变得与弓忒岛高山上的山泉一样清甜,而且永不干涸。基于此故,如今这个沙洲岩岛已见人烟,而且有了名字,水手都构之为“泉水乡”。只是,那间小屋已不复可见,而且,许多场冬季暴风雨雪落下来,也使那两位终生居住于此、老死于此的老人,失去了踪影。
格得驾船驶离小岛南端沙滩时,两位老人躲在小屋里,好像怕看他走。那天早上,海风平稳地由北吹来,格得让这自然风注满巫术帆,飞快地驶越海洋。
说起来,格得这趟海洋寻踪实在是件怪事。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他不但是对追捕对象一无所知的追捕人,也不晓得那猎物会在茫茫地海的什么地方。他只能凭猜测、凭直觉、凭运气去追捕,甚至效法它追捕他的方法。他们彼此看不透对方的存在。就像黑影对“天光和实体”感到迷惑,格得对无形的黑影也感到迷惑。他唯一确定的是:他现在真的是追捕人,而不是被追捕的对象了。因为那黑影把他透引到沙洲之后,他先是半死不活躺在沙滩上,接着又跌跌撞撞在黑暗中独行沙丘,黑影大可以将他擒个正着,但黑影却没有利用这个大好机会,而是把他骗到沙洲后就立刻逃走,到现在都不敢面对他。由此可知,欧吉安想得对,只要格得反身抵抗黑影,黑影就没办法依赖他的力量。所以,他必须一直抵抗,一直追赶,尽管黑影的行迹跨越这些的大洋,尽管他毫无指引,只有好运,碰上这阵向南吹的自然风;内心又只有模糊的猜测或想法:南方或东方才是正确的追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