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第8/11页)

她看上去比往日和顺,她的面孔非常年轻,根本无法认出真实年龄。她眼睛一眨不眨望向我,没有半点隐瞒和躲避,她一字一句字句清晰,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让我羞愧万分。我开始觉得我错了,有一万件事做错了,我必须忏悔,求得她的谅解,她是我的恩人和主宰,她身上有奇异的光,若非来自神圣,也绝对超凡脱俗。若说她热爱权力,她却将宝座交给了我而非别人。若说她想要谋害我,她却能容忍我握着宝剑,以最大的不恭逼迫她。我一定做错了一万件事,我该像所有已经过去的年岁,该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只要她稍有不悦便长跪不起,直到她心情转变。跪下吧,有一个声音说,忏悔你所有的冒犯与不恭不孝。我望着她的眼睛,我正在接近一个洞口,那是密室,我没有走进就已经迷失,我还在继续迷失,失去判断和理智,失去感情,在这个迷宫里,我只有悔恨,只有将我碎尸万段才能平息我犯下的罪,我没有勇气一直看下去,她眼里黝黑的光谴责我,那黑色里有一根鞭子在猛力抽打我,那瞳仁里非同寻常的光渐渐变成了压迫——哦,往日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再次成为地上宫殿里的太后,拥有绝对的权力,她的一声咳嗽都会令我心惊,她从镜子里折射的目光在对我说,你这个冒牌货,我一手扶植的傀儡,你只是我儿子的替代品,别忘了,你只是一个亲王的儿子,你的父亲臣服于我,你的母亲,是我的亲妹妹。你怎么会是皇帝呢?你永远都不会成为皇帝,瞧瞧你,在我面前永远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每次见我,你都不由自主浑身战栗。我从未责打过你,你怕我却像畏惧神灵。你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你羸弱,没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哦,这些话,这些声音既出自这张猩红的口唇也来自那深黑的洞穴,像闪电雷鸣般震撼着我。是的,是的,是的,我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傀儡,我是我堂兄的替代品,仅此而已,我身上的龙袍不过是一身戏服,我在扮演一个皇帝,而不是真正的皇帝!

这些声音快要击碎我了,我扶在剑柄上的手开始战栗,我双眼含泪,双膝发软,想要跪倒。跪下去才是对的,舒服的,只要跪下去就会避免对决,战斗,和失败,跪下去是最舒服的,跪下去……

“皇帝,握紧你的剑。”黑萨满叫道。

但是我无法握紧。我双膝绵软,双腿像双手一样战栗不止。

“皇上,这里有一个消极的中心……”我听到爱妃的声音。“靠近它,会失去信心、信念和勇气。皇上,说话,发出你的声音,说出完整的句子,你已经渡过了摩罗花海,只需再向前走一步。”

这声音从哪里来?

我重新将手放回腰间,握紧剑柄,再次感受那一片刺痛,我希望这痛楚再强烈一些,好让我从这种蛊惑,这消极里返回。离开这里,或是脱离她的视线。

“跪下,载湉!”

不,我不是皇帝,也不是载湉,我来自另一个地方。我握紧宝剑,它刺入我的皮肤和骨骼与我合二为一,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一个冒牌货,被宝剑选中的人,就是解除咒语的人,而我就是这个人,正在变得坚硬和锋利。我已经醒来,我有力量摆脱过去。

“太后,”我说。“不错,我是您选中的人,我接替您儿子的位置,我在扮演您的儿子,但我不是您的儿子。我是您的养子。做您的养子并非出自我的意愿,如果我在四岁的时候能够选择命运,我不会选择做皇帝。我愿意留在醇王府,甚至愿意被母亲饿死。我乐意拥有这样的命运甚于做皇帝——到底是谁选中了我,是您,还是受命运的委托?恐怕这是我们无法拒绝和预料的,我并不对这个皇位感恩戴德,因为我知道,我来这里另有使命。这一点也许三天三夜也无法说完,可我明白,留给我的时间和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不必再说了,圣母皇太后,我呼喊你,对着您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我从未听到过她的声音,我很想听听她,一个女人和母亲的声音。您有过儿子,您杀了他,也杀了他的皇后,这样的命运必将在我身上重演。现在,我要对着您身上的邪灵说,离开她,今天就是分出胜负乃至生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