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侍卫(第2/3页)

年末了,我终于等来了期望中的机会。他一出现,我就感觉到了。长时间刺绣,潜心于枝蔓与花瓣微妙的变化使我的感官分外敏感,以至于,我的头发和睫毛都能觉察到空气中某些细微的响动和变化。我闻到一股尘土味儿,察觉到光线的震颤。我心如止水,手里的针线并未停歇。除了手和偶尔眨动眼眸,我看着就像一尊塑像。这样过了三天。他每天九时三刻来。第一天他攀在梁枋上,些许金色的尘土散落下来。第二天他斜靠在屏风上,我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寸。第三天他站在我身后,我闻到了尘土的味道。他待的时间不长,每次都单腿跪拜后,悄悄离去。他如此非凡,我想,难怪灵物会落在他手中。他是隐身萨满,磨指。他来,必是事出有因的。

我以极平常的语调让宫女全部退下去。我亲手在香炉里撒香,遮蔽尘土的味道。这是秘密会见,不能为他人知晓。桌案上一直备着纸和笔墨,这是为书法和绘画备下的,也为这位我等了许久的访客。我在书案前坐下。从窗外望向屋里,每个人都会看见我是在写字。确实如此,我在写字。而我对面站着一个别人和我都无法看见的人,磨指。我在纸张上写下简短的语句,直入主题。

“跪下,磨指。”

“给珍小主请安。”

他的书写速度极快。他以水为墨,在桌面上书写。

“你可知你犯下的罪过?”

“我私闯景仁宫。”

“不,你偷了灵物。”

“……我是它的合法守护者,我为丢失它而受幽禁之刑。”

“曾经命你保管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责任并未免除。”

“你需要皇上重新指派新的职务。”

“小主听到了我夹杂在故人中的倾诉。”

“你指望李莲英的庇护是一桩错事。”

“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人。”

“灵物。灵物记得你。它在你手里。”

“我无非是在履行职责。”

“将灵物交给它真正的主人,是你现在的职责。”

“也许它毁于烈焰倒好些。”

“把它送给邪灵吧,它们彼此需要。将这宫闱之地都变为故人、半人,和幽灵的场所。”

“这很可悲。”

“是的,很可悲。”

“也许灵物能成为小主的武器。”

“也许你能成为皇上的殿前侍卫。”

“那会为我换回什么?”

“尊严,光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的罪和惩罚在得到灵物时便结束了。我原想重新找回我的萨满身份。我曾有望成为真正的萨满,然而师傅的失职使我失去了机会。对我而言,要么与李莲英合作,要么与小主合作。这意味着我或是选择太后,或是选择皇上,作为我此后半生的方向。我这一生毫无意义,除了与灰尘为伴。我日益晦暗,每天都在与忧伤战斗。选择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太后难以捉摸,我至今无法靠近她。储秀宫是我的禁地,是宫里我唯一无法进入的地方。然而皇上,已经被一种比尘土还要晦暗的东西所笼罩,坦白说,皇上前景暗淡。”

“那么,将你的梦交给李总管吧,”我打断他。“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皇帝,你看不见皇帝的真容。尽管你曾以萨满的身份在宫中供职,可你学期未满,并非真正的萨满。你该知道,你看到的是迷宫和黑摩罗繁盛的恶果。也许你还未看到迷宫,可你该知道,宫中很多太监和宫女已不是来时的样子。去摸摸他们身上的衣衫,看看他们在夜里睁着的双眼,你会知道交出梦的后果。你虽是在雨花阁服刑的罪人,却很幸运,你幸运地被人遗忘,你幸运到没有失去梦,你还可以重新开始。”

“小主回答了一直以来我心中的疑问,也惊醒了我。失去梦,或者只留下魂魄在这宫里游荡,是更为不堪的惩罚。”

磨指手蘸墨水写下这行字。我从染黑的手指渐渐看见他的手,沿着手,我看见他的臂膀,肩头,鼻子,下巴,和整个人。他是个大眼睛,皮肤苍白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当他将手指浸在水池中,他随着溶解的墨汁变淡了。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