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第4/6页)
飞过许多幽暗的难以捉摸的地方,忽然有了风,有了湿度,又有了缤纷飘洒的花瓣,随着花瓣飞来的方向,一个侧卧在石头上的少女,埋首于一大堆过于丰盛的黑发里,姿势让人分辨不清,她是女巫还是女孩儿。许多桃花花瓣儿散落下来,飘落在这捉摸不定的人的身上。文人们喜欢吟诵这样的景致。虽然我读书少,识字不多,但正当妙龄,于是被这美景吸引。飞蛾围绕着这个身穿长袍的少女。无疑,她是一位少女,也许正与我年龄相仿,被风吹起的黑发,曲折的身体,年轻而诱人。无法弄清是她身上的衣衫吸引了飞蛾,还是美丽的身形吸引了飞蛾,总之飞蛾围着这画中美人忽闪着翅膀,无法停歇下来,像是要将气力全都耗尽一般。
当我意识到大事不好时,为时已晚。那女人睁开双眼。她先是看了看四面缤纷闪亮的桃花,又看了看飞蛾。她伸出右手。飞蛾落进她的手心。接下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能感觉到,那女人蜷起手指,将飞蛾握在掌心。
在我随着飞蛾陷入完全的黑暗前,我还是瞥见了对方的脸。哦,这一瞥令我永世难忘。那并非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说太过含蓄,那张脸不能用“美丽”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描述。因为,那是一张骷髅脸,薄而透明的皮肤盖在她骷髅般的头上,眼睛是两处深不见底的黑洞,皮肤上纵横着数不清的沟壑,嘴唇皲裂,牙齿脱落,那皱皱巴巴的透明的皮肤上覆盖着一段又一段即将腐坏的锈铁。我感觉到了,她的骨头长满了陈腐、干裂,像铁锈般牢牢捆扎着她的苔藓,而那已经无法辨认颜色的苔藓里,寄生着各种细小而丑陋的昆虫。
这是唯一一只没有飞回的飞蛾。这蛾子原本绣在贴身的衣袖上,后来,袖口就一直空着。它没有死,而是落入了黑暗。
骷髅骨如此恐怖而深邃,以至于这个形象根须般扎入我的梦境。我一直提醒自己说,不要看那张脸,可越想避开,那张脸反而越是清晰。飞蛾还在她手中,如果她拥有和我一样特别的技艺,她也许会看见我。这个猜测一度让我寝食不安,陷入焦虑。圣母皇太后的衣服里,穿过一个又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面竟是一具侧卧于残垣断壁与荒野中的骷髅骨。这个发现令我惶恐,我不得不再次投入全部精力,完成最后一件刺绣,以躲避这恐怖的景象。这是吉服上最大最夺目的一只凤凰,我已经完成了一对长长的飞翎和许多片羽毛,就差眼睛了。眼睛总是留在最后,所谓画龙点睛,眼睛绣完后,整个绣品才能动起来,具有生命。我没有预见到,有一天,这只凤凰会带着我,一同飞离。
在飞蛾之后,我收起了偷窥圣母皇太后的想法。这是不折不扣的冒险。我不再随意放飞蝴蝶,蝙蝠,蛾子,不再使用蜘蛛,蜈蚣和蝎子。如果绣品被骷髅骨女人控制,我的灵魂也会被夺去。
我让一只蜈蚣去探视东宫太后。我听到了她的心跳。这个看似衰弱,晦暗的女人,也从未将她的爱分给我一点点。我听得到。
我早已知道,我赶制嫁衣,无非是在做一个柔软的、可以移动的棺椁。而死亡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是等与不等的问题,而是它何时来到的问题。在我试探了西宫太后那件夜间常服后,死亡更迫近了,近到寿安宫和储秀宫间的距离。还有没有比这更为恰当的比喻,骷髅骨的华丽坟茔——我试图将我的发现告诉庄静皇贵妃,此生,她绝无逃出的可能,她相信死亡甚于生命,告诉她又能改变什么呢?也许,我该将我的发现告知新皇后和我的弟弟?可即便他们,也无法远离此地。我在漫无边际的想法里耗费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我出宫,坐在华丽的辇车上。
在我穿着嫁衣在保和殿前向太后、太妃、皇贵妃、皇帝、皇后辞别时,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震撼。我纤细的身子支撑起那件华丽的吉服。我美吗?我无声地问在场的每个人。我头上戴着巨大的凤冠,但凤冠上的珠宝无法与我身上的刺绣相媲美。我的脸颊和栩栩如生的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以这身独一无二的衣服,嘲弄了一直以来所有人对我的漠视和误解。谁都能从我背后的凤凰,以及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花卉和飞虫上,看到巧夺天工的手艺和精巧的智慧,有如神助般的魔力。我听到了她们压抑的唏嘘声,这声音像微风吹落了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