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第2/9页)

珍妃,一直以皇帝的知己自居。是在一天早晨,我发现我那恭顺的、热衷于读书和摆弄玩具的侄儿第一次气宇轩昂,仰起头,几近流畅地跟我讲话,我发现了问题之所在。我瞧了眼他身后的她。她还只是一个嫔,见到我的贴身丫鬟,也要退避三分。这位嫔对自己的处境竟一无所知,倒是她的姐姐要知趣很多。原本,宫里养这么个尤物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在一群诰命夫人,福晋格格面前也多了份儿得意,宫里,无论收藏的是宝贝还是女人,都该是天下最好的。但是,这目光浅陋的漂亮女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一点,奇怪,她的侍郎父亲,她的将军伯父,难道没有教会她做女人的规矩吗?

我过六十岁生日那年是一个多事之秋,全天下几乎没有人祝愿我平安无恙。所有人都陷入了亢奋与癫狂。难道一场战争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要停办我的六十大寿?我心安理得,从军费中调取银两修筑颐和园。皇帝承诺过的事,岂容变更?而日本人也正好给我那血气正旺的侄儿一个很好的教训。他失败了。他的妃子也失败了。失败比黑摩罗还有效,有三年时间,我那侄儿萎靡不振,他的妃子躲在自己宫里鲜有露面。我那侄儿,大臣们可都看在眼里,都相信这毛头小子对治理国家和抵抗危机简直一窍不通。我的侄儿重新将自己埋在玩具堆里,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在我那侄儿与日本军舰激战正酣时,我差点儿杀了珍妃。那年春天,我给她升了妃位。她该明白,我既能给了她名位,也能在瞬间拿去。三个月后,我摔了她的相机,夺了她的封号,降为贵人。我还让奴才在她粉嫩的屁股上打了几大板子。用不着摩罗花,她会因当众受辱而死。这没什么不同,珍贵人从那个时候就死了。两个不听话的人安宁了好一阵子。依我看,比起一场可有可无的情爱,平安至关重要。

如果说黑摩罗是我行之有效的咒语,孩子则是她们对我的诅咒。

没有比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更让我忧虑的了,我不得不,不断抹去这个麻烦。

我的亲生子和侄儿都不曾生育。

我轻而易举,让事情回到原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身处末世。

我并非假装不知道,有一条叶赫那拉的诅咒。

的确有一条诅咒,但我不认为,我就是诅咒的验证人。

我会终止爱新觉罗的统治吗?我不会。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何况我是爱新觉罗的儿媳妇。我为这个家族辛劳终生,殚精竭虑,睡觉时都睁着眼睛,难道我会终止这一切吗?不,我不会。诅咒是爱新觉罗的谎言和污蔑,是恶念深重的人在制造谋反的口实与借口,是挑衅,是搬弄是非。没有人能正确领悟这条咒语——人们错误地认为,咒语都是恶毒的,出于邪恶的目的。但是不然,叶赫那拉的咒语,在我看来,是一则流传至今的信念,是福咒,是我的护身咒符。幸亏有这个护身咒符,我才能维持紫禁城里平安无事的天堂神话。我每天都要向这条咒语焚香礼拜,愿它不遭受损害。

我维护它的庄严神圣,我为它建造祭坛。

咒语就是黑摩罗。我完全仰仗黑摩罗的庇护。时间太久了,我想不起第一朵摩罗花开时,我的脸的模样。时间不是阻碍,时间是许多面重复一致的镜子。我从镜子里辨认我最初最妥帖的面孔。我认出她,我的另一个自己。我不必说出她的名字,沉默是我对她最好的承诺与尊重。没有她就没有我,而没有我,大清的这几十年就无迹可寻——我将我交给她,我是通道,她从时间的迷宫和我身体的迷宫,来到现世。

她接替我。

我不用思考,我出让,这就是秘密。摩罗花连着我和她。

宫里怎能容下这样一个人,一个怀疑的人,一个不敬的人,一个没有远见的人?难道她们没有预见自己的穷途末路吗?我的每一次警告都不是无缘无故,但她们步步紧逼。当一个人失去对祖宗的尊崇时,几乎就失去了活着的必要。母慈子孝,是世间最高的律令。她们却没有从皇帝身上学到恭顺和虔敬——我并不为她们的死感到歉疚,即便对我的亲生子,我也没有什么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