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第3/5页)

我发现即便站在亲生儿子的棺椁前,即便换上一身缟素,那女人周身也散出不可小觑的光泽。一切都那么黯淡,唯有她光彩熠熠,这不由使我顿生怒火。

“圣母皇太后,即便灾祸来得这么突然,而你总能穿戴得这么周全,这一身衣服,不像是匆忙赶做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难不成,你早就预见了皇帝的驾崩?”

“母后皇太后,虽说这衣服看着缝制得还算过得去,可只不过是用料稍稍讲究了些。这衣服是连夜赶制的,衣料都是现成的,而丧服的款式又极为简单,所以缝制起来倒也不花什么时间。是我做事欠思量了,我应该想到母后皇太后对皇儿的谆谆爱心。一直以来,您充当他最亲近的母亲的角色,连我这亲生母亲都感到羡慕和惭愧。您为皇儿付出太多,您时刻牵挂着这孩子的前途,您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可世事难料,他却是一个不争气的孩子,过去是,现在依然是。翁同龢和李鸿藻两位师傅对他念书的成绩十分失望,而他在我面前又如此决绝,将全部精力和感情都花在儿女私情上。

这都是因为您为他选了一个好皇后!皇后自然是最好的,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为皇帝带来好的影响。自阿鲁特氏进宫,皇帝的行踪反而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费解,他几乎害怕宫里所有显而易见的东西,整日惶恐不安。您知道他都害怕些什么吗?他害怕风吹树枝印在墙上的影子,害怕有阴影的屋子,甚至害怕月光。您瞧瞧他都做了些什么,大白天走在宫里,前后左右都点着灯!您认为这样的孩子还有什么指望呢?师傅们在我面前羞于提及他的功课,我在他旁边坐一会儿就心神不宁,疑虑重生,他连一道奏折,都无法一字不差正确地读出来,您不为他羞愧么?更有甚者,他的皇后,竟然跑来质问我,说我害了皇帝。对这么一个生在长在状元之家的女人,我真是无话可说!现在他们死了,我自然为他们痛惜,但我也庆幸,因为我们可以为大清重新选择一位更好更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我们要重新教育他,呵护他,让他具备所有皇帝应该具备的品质、知识和素养。恐怕我们得承认,是您惯坏了他,只因他是先皇唯一的儿子,您无法做到冷静严格地监督他,教导他,您,太过溺爱。现在他死了,倒不如说,是溺爱杀死了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他是中了溺爱之毒!如果您不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溺爱就是您和他的关系。他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果我事先知道命运非如此这般,我也会溺爱他,我甚至会纵容他……母后皇太后,请不要以为我在指责您,其实,我让我的裁缝也为您备好了一件同样的丧服,我相信,只要看一眼,您就会……”

“瞧瞧你都在这可怜的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难道他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从未将他视为一国之君,你看到的,是一个让你颜面扫地的不合格的逆子。为什么我们眼中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我眼里,这孩子举止得体,言语聪慧,完全具备皇帝的尊贵气质。他总是那么朝气蓬勃,脸上挂着让人舒心的笑容,他喜好骑射,这正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好习惯,他阅读迟缓,这是一个君王应该具有的审慎态度,事实上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爱好和才华,出于谦逊的、不事张扬的品性,他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稍稍流露。他是一个诗人,有着诗人浪漫而动情的目光,这就是他为何爱上阿鲁特氏的原因。皇后文采出众,若是不具备诗文和绘画两种修养,一般男人是难以欣赏这样端庄和不苟言笑的女人的。我一直相信,如今我依然相信,他若活着,他一定不会让我失望,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母后皇太后如此盛赞皇帝,倒是让我自愧不如了。所谓人各有命,这一切只能归结为皇儿的命不好,无福担待天下重任。现在,我们必须为帝国选一位新皇帝,只有这样,一切才能重新开始。”

我摸着我手里的盒子,分针寂静,秒针发出细微的颤动,这微弱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我知道我在浪费时间。而她长篇大论,却是为了攫取我所剩不多的时间。这是一个阴谋,我提醒自己说,别上当,别把时间浪费在与这女人无休无止地争辩上,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停下来,不得不第二次面对相同的局面,在我和她之间的宝座上,需要一个新皇帝来充当界限,他要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重新划定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