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第5/8页)

为了排遣烦忧,我想到去东六宫不住人的宫殿里瞧瞧。我对字画不感兴趣,只想看看每座宫殿里所用的木材。我去了承乾宫。这座宫除了先帝爷的几个嫔和贵人住过,一直闲置着。虽是闲置,倒也时常有人打扫清理。正间内悬乾隆爷御题“德成柔顺”匾额。我从“德成柔顺”下走过。我从未留心着意,细细端详过这座大殿里我头顶的这些构建。这次,我有意看了看。我仰头看见的,是许多纵横交错的梁枋。梁枋上彩绘双凤,宽阔庄严。这让我感到羞惭。我想,堂堂一国之后,竟如窃贼般只顾吃掉几只碗筷,吃完后,还总担心内务府的记档与查询,这的确有些丢人。即是吃,索性不如从几个最大最正的梁枋开始。那几个梁枋,选材上十分讲究,多半远途运来,木头生长少则百年多则千年,又被小心切割,方方正正,成为栋梁。若吃,我为何不吃些方方正正的栋梁?只有这些栋梁之材才配得上我日益增长的胃口和母仪天下的品位。若只吃些精工雕刻的小件物品,不仅小家子气,也难免不引人瞩目。

自那日看见承乾宫里的木举架后,我便生出一份宏伟的信心。我不必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为自己的饮食操心了。我应该放心大胆、心安理得、平心静气地吃,且要吃得符合礼仪规制。有这么许多大殿摆在我面前,我还担心什么呢?差不多,我是宫里最穷的皇后。当然,别的妃嫔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每个人都有敛财的法子,与其老是监视他人,不如小心安排好自己的日常用度——除了应对饥饿,我的礼服常服吉服各种冠冕首饰都由内务府配置,何况太后也会送我衣服衣料,这些都不用过多思量和破费,唯独每日膳食,是我不得不应对的。从承乾宫出来,我心下大安,我想明白一件事,像我这样拥有不死之身的人,今后再不必为饥饿上心了。一座一座连绵不断的宫殿,不过是我的粮食和粮食的储备。

为了找一处合口的地方,我以东六宫为主,将每个大殿都尝了尝。

我随身带了把蒙古小刀。我会先尝一尝门。门是建筑中首先受到重视的地方,在选材上尤为精心。如果门的味道不好,那么由此而入的正殿、偏殿、后殿,从一开始便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这味道可能是由我的印象所致,但如果印象总挥之不去,便成了整座大殿的味道。所以门尤为重要。我先后尝了斋宫,奉先殿,成肃殿,宁寿宫,景阳宫,延禧宫,以及黄极殿。像斋宫这样的地方,我略略舔了舔宫门上的一点木屑,就知道不合口味。斋宫是咸的。也许正殿的梁柱口感不错,但既然咸的印象已经有了,我还是去别处为好。成肃殿是涩的,承乾宫我只吃了一点“德成柔顺”,便放过了。那里每天都有人往来清扫。景阳宫有一点腥味儿,而延禧宫则带着焦煳味儿。事实上,最合口味的是钟粹宫,可钟粹宫毕竟是我的寝宫,如果我吃的目标是梁枋,我便不该以自己的寝宫开头。总之尝到最后,我定下的目标是景福宫。景福宫是甜而微酸的,而且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景福宫我吃了两年。我并不想吃毁这座宫殿。这座宫从建造之日起,算来也有二百多年,梁枋醇香绵长。木材的口感软而耐嚼。木材与膳食的取材正好相反,膳食无论肉食菜蔬都以新鲜为佳,可木材反而以古老为上。上百年的木料已脱干水分,日益累积天气与季节带来的影响。闪电雷鸣,风暴雨雪,都会在木材中留下味道的记忆。我尝遍东六宫,发现唯有景福宫是最安宁的,从未遭遇过火灾、水患、虫蛀,以及被改造的风险。所有被改造过的宫殿,味道都是杂乱的,带有拼凑的什锦味儿。而景福宫更像一座密殿,一直保持着未受惊扰的、连贯一致的醇香。景福宫的梁枋,木质紧密,规格统一,恰如罕见的珍禽。我命人彻底清扫了景福宫,尤其是梁枋部分。梯子不必撤去了,我说。我让宫女太监候在宫门外,我沿着梯子登上梁枋。我在宽大的梁枋上走动,暗自计算可以吃掉的部分而不危及大殿。后来,我屈腿坐下,从边沿开始。

当我坐在巨大的木梁上享用时,一时忘了所有的不快。品食美味的确是令人忘忧的好法子,却不是能让人记起的办法。往往在结束时,我都会想到那与我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是因何而亡,又是如何而亡的?我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区域,怎么擦拭也无法变得清晰干净。那里充满了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