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洲平原 各处 片刻的惊讶之后(第18/21页)

  廉苍觉得有些不妙。他从来不曾想过部队的队形会乱到如此地步,他的指挥实际上已经失控。所有的人都在气喘吁吁地向前狂冲,原野上到处都是周军被打得溃散的队伍,徐人拼命地追赶他们,屠杀他们,在各个山冈上、小池塘边、田野的破屋里,到处刀光闪闪,集结成群的周军在殊死反抗。几里外的云山山脚下,火把拖了十里长,那是奄行指挥的徒卒正在抄近路追赶骑兵队。按照计划,徒卒本应该跟进攻击,但是由于郑国军队的不战而退,战线突然间拉得老长。为了等待徒卒,廉苍已经下达了三次停止前进就地整休的命令,但是广阔的原野、昏暗的天色、零星的周军打乱了他的计划,像是从地下突然长出许多看不见的手,将他的队伍拖拽得进退不能。

  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郑侯的撤离恐怕并非怯战那么简单。但是现在大军已经乱了,能够勉强维持向前的势头已经很不容易,战略目标却还远在十里之外。

  堰都城上的大火已经蔓延到整座城市,烟焰弥天,无数道乱风将黑烟裹挟得漫天弥散,对此刻原野上的任何人而言,这都是生平仅见的场面。也许郑可当已经死了……也许堰都城正在灭亡……时间每前进一刻钟,徐国死里逃生的机会便越发渺茫。

  他向本阵派出了四队人,报告同一个请求:掉转马头,向正在渡河的姬冲的背后发起攻击。派出去之后,他又犯了犹豫。这里离本阵已经二十里之遥,谁也不知道那些被冲散的周室和诸侯军队是否已经重新回到营垒上,战场情势瞬息万变,靠荡意虎的远程指挥是否来得及?

  天色灰暗,看不到时间,大概已到了申时时分,廉苍的本阵已经挪到一处连名字也没有的小丘上。说是本阵,其实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骑。好在宋铣和其他武官还在,因接连打垮了两支大国的军队,人人都十分兴奋,也感觉不到累,现在一停下来才发觉,连续冲杀了两个多时辰,人和马都已疲惫不堪。

  廉苍下令立刻立起中军大纛,招集散兵。大纛还没立起来,军中便喧闹起来,廉苍从马上站起,看见一支军队正在静默中迅速接近小山,军中打着“奄”的旗号。奄行来了……他胸中一热,可是看到那乘样式奇特的步辇被十余名气喘如牛的壮汉抬上山坡,安置在地,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但得还有一口气在,奄行是绝不会在部下面前示弱,乘坐步辇的……奄行还活着吗?

  几名侍卫将一面红黑色大纛竖立起来,大纛顶端飘着一簇一丈多长的黑色带子,这是诸侯的标志。廉苍待步辇完全停下,才缓步走到窗前,馏金小格窗刷的一下打开,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前锋主帅,怎么样了?”

  廉苍沟堑纵横的脸上滑过一丝苦笑,道:“我们好像冲过头了……战线拉得太长,队伍有些控制不住了。”

  “不要紧。”徐军中行元帅奄行道。他的气息很是微弱,说话十分缓慢,“你在这里立起大纛,不久便收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继续前进?”

  廉苍抚摩着发烫的脑门,道:“……你说得没错,我是自己慢下来的。前面有消息,东泉谷的河谷内,突然出现了一个车阵,事情有些奇怪,周军在那里本来没有任何部署……郑侯退却,看来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我担心有些事情控制不住……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少主在事前已经把一切都筹划清楚了,”奄行咳了几声,手拿着丝巾就着窗口的微光一看,全是血,没吭声扔下了,强打精神道,“三军已动,犹豫徘徊是最大障碍……不能犹豫,也不能放弃……就是有千军万马摆在那里,也得冲过去啊……你停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那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我是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去冲击姬冲的身后?”廉苍终于憋不住问道,“这么近,又这么顺手……你的大军不至于被抛下太远,咱们左右夹击,姬冲一定跑不掉!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