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9页)

  药师没有立即回答,仔细把着她的脉,过了一会儿,忽地放开她手腕,顺着手臂慢慢向上摸,一直摸到肩头。幕正觉奇怪,药师沉声道:“你们几个先出去吧,这里不用侍候了。药也不必了。”

  几名侍女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药师站起身,在屋里沉默地转圈。灯火如豆,他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石墙表面不安地晃动。幕躺久了,觉得腰背某处特别酸痛,自己勉强挪了挪身子。她突然一惊,想到那处草席底下藏着东西,慌忙又挪回去,浑身都出了一层汗。等到冷静下来,才记起已经不是躺在自己那张低矮的小木榻上了。

  那东西虽然已经不在了,腰却仍这么痛,痛得她不停地变换姿势。大冷的天,头上的汗却一直流个不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让她觉得好像被绳索套住,几乎快要窒息。“为什么一点力气也没有?为什么?”她暗自惊疑,随即想到了:“禁忌之水……一定是它……它夺走了我的源,把我的一部分生命也夺走了……算了,我已再不需要。明天……明天就好了……”

  她正咬紧牙关坚持,忽听药师长长叹息一声,说道:“真像。”

  “嗯?”

  药师回过头,深深看进幕的眼眸里:“你跟你姐姐茗,原来真的一模一样。”

  幕看着药师,脑子里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她这个时候竟突然专心致志地听起屋外的松涛之声来,哗拉啦……哗啦……哗啦啦……松涛从远及近,从东至西,一浪一浪,无有止息,她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高低不知。

  药师把刚才摸过她手臂的手伸到鼻子下仔细闻了一阵,点头道:“确实是禁忌之水。你掩盖得很好,恐怕用了不少吧。唉……可惜了。以你对源的领悟,本可成为我族最强之人,可惜了……可惜。”他沉重地摇摇头。

  “你知道什么?”幕看他惋惜的样子,突然心中怒火冲天,暗道:“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生活在姐姐阴影之下的我是什么滋味!”

  她恶向胆边生,一下坐直了身,整束衣冠,冷冷地说:“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禁忌之水?在此圣地,你胆敢猜忌我,是不想要命了?别以为大祭巫曾夸你是我族有史来最好的药师,便可恣意妄为了!”

  药师毫不动容地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一些怜惜,道:“你身上那些淡红的印记是什么?嘿……禁忌之水对你伤害会有多大,你根本不明白。现在虚火上蹿,四肢无力,还只是开始而已。今后一生,你才会慢慢体会到……如果你活得下来的话……”

  “什……什么禁忌之水,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话虽如此,但幕看着药师独眼里透出来的光,激灵灵打个寒战。

  药师嘿嘿一笑,撩开罩在头上的麻布,露出头脸。他的头上长着一连串巨大的肉瘤,从脑后一直延伸到面部,把左边的脸覆盖了大半。在肉瘤的侵蚀下,他的脸早已完全毁坏,嘴奇怪地裂着,露出狰狞的牙床,鼻子只剩下两个形状不一的大洞,左眼被肉瘤生生挤瞎,唯一的右眼歪到一边,据说只能看清不到两丈的距离了。这样子就算在白天,骤然见到也会吓死人。他得这怪病已经二、三十年了,从来无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病。幕虽从小见惯了这张脸,不过此刻在跳跃不定的晦暗的灯光下,仍觉得彻体寒冷,和他对视了一阵,终于侧过头去。

  “源是我们的生命所依,我们的灵魂,我们的一切……它带给我们力量。”药师似乎连自己都惧怕自己的脸,颤抖着又罩上麻布,说道:“但它实在是太强大了,我们的所有行动都离不开、避不了。对我而言,它成了负累,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做其他的事。然而我却有那么多不得不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