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中了这十面埋伏(第6/7页)

罗小雄简直快疯了。他身上没有一分钱,身份证被搜走,手机也被没收。他想给雅乐打电话,这才想起雅乐那栋炮楼般的违章建筑里上下三楼都没安一部电话。德庆坊北巷口倒是有一家前朝遗老般的公用电话亭,但他也从来不知道那里的电话号码。

面对清水湾蔚蓝长空和碧波万顷的大海,抱着脑袋猛踢沙砾的罗小雄哭得像个孩子。别人管他叫“富二代”“公子爷”,但这样的自己竟没有给雅乐买过一部手机,没有送她一件稍微像样点的礼物,因为他怕身份被戳穿。这一年半来,自己留给雅乐的只有一颗心。当然,现在对雅乐来说,那只是一颗险恶的狼子野心。

罗小雄猛然想到写信。他知道雅乐家修车铺的地址,可以在一封长信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文字是自己的长项,虽然荒废了一年,但他还有些微自信可以敲醒雅乐对他封闭起来的心——只要雅乐肯看。

他花费了一整个通宵来写信,又花费了一整个通宵来修改,再花费一整个通宵来誊稿。整整七页信纸,连创作诗歌他都没这般用心过。三日后,罗小雄把信郑重地装入信封,粘好封口,趁守卫不备把信交给每天打扫房间的阿姨,悄悄拜托她帮他邮寄。黑黑瘦瘦的阿姨脸上是木讷却憨厚的笑容,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像是个靠谱的信使。然后罗小雄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了,信笺石沉大海。不知是雅乐阅后依然不信,还是压根就没有收到。

罗小雄怎么会知道,那个貌似憨厚的阿姨其实也是爸妈雇佣的忠犬,她一出门,转手就把那封厚厚的信笺交给了守卫。守卫随手收进了抽屉,过了两个礼拜才想起来向主人汇报,被主人骂得狗血喷头,立即连滚带爬跑去飞机传书,邮政快件递回滨海。

陈美绮老实不客气地拆了封,从头读到底。读完以后,陈美绮又气又好笑,终于搞清楚,儿子不愿去英国留学,连高中也辍学却巴巴儿地去念什么汽修技校,原来全都只是为了一个女孩儿。儿子长大啦,青春期有想法啦。但别人都是精装追女仔,像贺芮芮不是很好嘛,门当户对,漂亮会发嗲,学习成绩又好,将来就算不接掌她老爸的企业,总也是千金大小姐,配得上小雄。可自己儿子这个小王八蛋竟然装瘪三去追贫民窟里蚁虫一样的技校女生!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十几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呀,无非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看到粗茶淡饭觉得新鲜。原不该多担心,时间久了他自然就厌烦,但那种出身低微的底层女孩,混在满是流氓地痞的弄堂里,怎么可能学好?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住了儿子。

想到这里,陈美绮开始担心。那个名叫云雅乐的女孩肯定是把儿子骗上床了,否则小雄怎么会住在德庆坊里都不回家?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万一到时候她再搞出个怀孕来要挟怎么办?给钱打胎倒也算了,就怕她坚持要生下来。现在他们都不到法定年龄,自然不能结婚,但有个血脉相连的小孩子在的话,将来儿子完美无瑕的人生岂不就蒙上污点啦?!

陈美绮从头至尾、反反复复把信读了好几遍,还逼着罗智慧一起研究。虽然信笺里只字未显示两人是否有亲密关系,通篇只是解释、道歉、恳求原谅,但儿子深深爱恋,乃至迷恋那女孩的心情完全跃然纸上。

陈美绮又不能打电话去追问罗小雄到底有没有和那个女孩上床,这样儿子就会发现她偷看了他的信。

一周后,陌小凯出人意料地空降到三亚。原来是陈美绮一手出资,还找关系同陌小凯单位领导打了招呼,替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盛情邀请陌小凯到海南岛度假。临出发前,陈美绮给陌小凯洗了一晚上的脑,几乎就把一头猪脑洗成一台电脑了,让他好好开解罗小雄,放下雅乐,展望世界。

“你妈问我知不知道你和德庆坊小姑娘的故事,我装傻说:阿姨您在说什么啊?我装傻很像的。”陌小凯得意地笑。陈美绮可低估国营企业员工了,或者说,更年期妇女被鼓鼓的肱二头肌和年轻的雄性荷尔蒙给蒙蔽了。陌小凯这个五大三粗的暴力分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进了单位后又在一线班组里同一帮老油子员工摸爬滚打,已经成了滑不溜手的狡猾小青工。他若生活在德庆坊,一定是个叫治安大队都头痛的暗黑系人物。“这里风景好好,简直是人间天堂啊,但怎么看不到穿比基尼的妹妹啊?噢,现在天不热……可你小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啦?!”陌小凯惊讶地看着脸色青白的罗小雄,伸手到他的袖管里去捏他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