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缬罗 九(第3/4页)

  小艇子里外包裹着粗劣花布,经过一个早晨,水面下的颜色已褪得面目全非,船身依然那样浅窄,除了船夫,只容得下一人乘坐。

  “糟了,我们出来得太迟,这会儿肯定找不到三艘船了。”季昶轻盈地向船内的空位跳了进去。盘枭之变后,他有半年时间居住在港区附近的羽林军营地内,看醴雨祭也不是头一回了。“先把这艘霸住了再说。”

  汤乾自往河面上稍一眺望,便微微笑了。他松开缇兰的手,俯首对船夫说:“你上来,把位置腾给我。”

  “啊?这……”船夫面露难色。

  三四枚金铢当啷啷落到他脚下的木板上。“你这船我买下了。”

  “那缇兰怎么办?”汤乾自跃下栈桥的时候,季昶诧异问道。

  汤乾自不答,却弯身探手,敏捷地从缤纷的船流中远远拽住了什么,使劲儿一扯,那东西磕磕碰碰地靠了过来。满眼繁杂色彩里,却是一道清凉耀目的白。

  “两位军爷,买朵花吧,送给姑娘是再好不过了!”那原来是卖花孩子惯用的大木盆,满盛着将开未开的洁白莲花,小女孩儿从雪堆般的花里露出个肩膀,扯着稚气的声音喊道。

  “多少钱一支?”青年问道。

  “一个银铢。”小女孩儿见他们是东陆人的模样,狡黠大眼一转,开出个价钱。见那个拽住她的青年笑着摇头,晓得是哄骗不成了,连忙又接口道:“五支。”仍是比平日贵出一倍。

  青年将手探进怀里,像是要成交的样子,小女孩儿喜孜孜起身去接,入手的东西却惊得她一跳。

  那是一枚黄豆大的蔷薇晶石,握在手中寒砭入骨,犹如正在消融的冰块。举凡珠宝皆有赝品,唯独蔷薇晶石无从假造,非但那欲滴的血红色深浓入骨,连在太阳下折出的光也是娇艳的虹霓,这样的大小品相,市价总要近百金铢。

  “连盆带花全都买下,你卖不卖?”青年含笑问道。

  小姑娘张口结舌看了一会,忽然把晶石往嘴里一塞,蹭地跳出木盆,从挤挤挨挨的船缝里钻出去游走了,想是唯恐这出手阔绰的东陆人反悔。季昶看着,笑不可仰。

  “殿下恕罪。”汤乾自在船上站稳了,两手握着缇兰的腰,将她托了下来。季昶一手稳着大木盆,另一手将缇兰牵了过去。

  缇兰一脚踏到尺多厚的花朵上,低低地“嗳呀”一声,就笑了起来。那是雨季来临前最后的晴和暮春天气,日光烘得人骨头发酥,薰风带着一朵朵毛绒似的暖意扑上脸来。她的白裙子被这风吹着,千百条褶裥顿时飘扬展开,像一面崭新的帆。她头上戴着朵巴掌大的花,足赤黄金打的,栩栩如生,花芯子里抽出蛾须一般细滑的金线来,被末端针尖样小的红宝石屑子坠着,颤颤弯了下去,风一吹过,铮琮作响。汤乾自认得那花,就是港口时时有人兜售的,叫做缬罗。

  缇兰挽起裙裾坐着,木盆里硕大洁净的花骨朵儿直埋到她膝上。她仰起头,让阳光熨贴着自己精巧黝黑的小脸,盆子被涟漪拥抱着轻轻打转,一下下地轻叩船帮,连带着船上的人们心里也跟着动荡起来。汤乾自与季昶一人牵牢了她一只手,无需桨楫,小艇与木盆一同顺着缓滞的水流向下游淌去。

  “我们去哪儿?不是看彩船巡行吗?”缇兰问道。

  “彩船要夜里才出来呢。这会儿我们顺着水向下漂,到了快入海的地方,就是港区了。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港区没有买不到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季昶神采飞扬地说。

  缇兰假意想了想,笑盈盈道:“不知道港区可有卖小酥酪的?”

  季昶窘红了脸,别开头去不再理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