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选帝赛 第四十一章 拉娅(第5/7页)
他说完以后,把弯刀挂在墙上。灯光照亮他假面上留下的泪痕,我这才真的明白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浑身发抖,眼睛为什么那么惶恐不安。
“这样你就知道了,”他说,“我和杀死你外祖父母的那名假面人没有任何两样,我和马库斯是一丘之貉。实际上,我甚至比他们还糟糕,因为那些人把杀人当成他们的义务。我本来不是如此浅薄,却做了同样可怕的事。”
“安古僧根本没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当时找不到阿奎拉来终止那场杀戮,而如果你不去战斗,就只能徒然送命而已。”
“那时,我本来就应该死。”
“阿婆以前总是说,人活着,就总会有希望。如果你当时不肯下命令,你的士兵们现在全部遇难了——要么死于安古僧的手下,要么被阿奎拉的手下斩杀。你不要忘了,她选择了自己活命,让她的士兵也死战求生。当时无论你怎样做,事后都会自责。无论怎么做,你在乎的人都会承受可怕的后果。”
“这不重要。”
“但这的确很重要,这当然重要。因为这证明你并不邪恶。”这感悟像是一份启示,它如此重要,我觉得有必要让他也看清楚。“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杀人是为了救人。你把别人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不像——不像我自己。”
我觉得没脸面对维图里乌斯。“假面人来的时候,我逃了。”这些话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就像被我用堤坝长期阻拦起来的河水。“当时我的外祖父母已死,假面人抓住了我哥代林。代林让我逃跑,尽管他很需要我。我本应该留下来帮他,我却做不到。不。”我的拳头死死按在自己腿上。“我是故意没有那样做。我选择了逃走,像个懦夫一样逃离。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这样。我本应该留下的,哪怕那样只有死路一条。”
我羞耻的双眼寻找着地面,但随后维图里乌斯用一只手托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脸。他清洁的体味扑面而来。
“就像你刚才说过的,”他迫使我直视他的眼睛,“活着就总有希望。如果没有逃走,现在你已经死了。代林也就不再有生机。”他放开了我,坐回椅子,“假面人不喜欢被反抗,那人肯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这不重要。”维图里乌斯苦笑,还是那种刀子一样犀利的笑容,“你看看咱们两个,一个是学者族奴隶,一个是假面人,都在试图说服对方,让对方不把自己当坏人。安古僧的确还挺有幽默感的,不是吗?”
我的手指紧握维图里乌斯给我的匕首柄,一种强烈的愤恨在心里升腾——我恨那些安古僧,他们把我丢在这儿,让我误以为自己要被审问;恨院长,恨她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丢在外面惨死;恨黑崖学院,它把无辜的孩童训练成恐怖的杀手。我也怨自己的父母,那么早就弃我们而去;怨代林不该拜一名武夫当师父;怨梅岑下达的那些命令,隐瞒的那些秘密。我恨这帝国,恨它对我们生活的铁腕控制,让我们寸步难行。
我想要战胜他们所有这些势力——帝国、院长、反抗军。我不知这份反叛的激情从何而来,就像我的臂环,我也不知它为什么突然变得滚烫。也许连我的妈妈,都有我从未了解的秘密。
“也许我们都不必是什么学者族奴隶和假面人。”我把匕首放下,“今晚,或许我们可以只是拉娅和埃利亚斯。”
我现在胆子大起来,伸手去扯埃利亚斯面具的边缘,反正这东西也从来都不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面具在抗拒,但我打定主意要扯掉它。我想看见这个整夜跟我聊天的男孩的脸,而不是面对害我一直误解他的这张面具。我更加用力,那面具“咝”的一声到了我手里。它的背面是很多尖刺,上面还沾着血。他脖子上的文身,已经有几十处冒血的小伤痕。
“我很抱歉,”我说,“我不知道它原来……”
他直视我的双眼,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热切,那种深挚的情感让我一瞬间就面红耳赤。
“我很高兴你把它摘掉。”
我应该看别处的,可我做不到。他的眼睛跟他妈妈的完全不同。院长的眼睛像是一团易碎的玻璃碴儿,但埃利亚斯的眼睛,在他深长的睫毛环绕下,颜色要更深一些,就像雨云的最浓密处。那双眼睛吸引着我,让我动弹不得,还偏不肯放过我。我试探着抬手抚摸他的脸,他的胡楂儿在我的掌心里,显得那样粗糙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