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鹰身女妖(第4/7页)
然后,莱拉深情地大叫了一声,即使在迷雾笼罩的模糊的世界里,也激起了回音,但是它当然不是回音,是她待在活人的世界里的另一半在她进入死人世界时的回应。
“我的心,威尔……”她呻吟着,紧紧抱住威尔,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就这样,约旦学院的院长曾经对图书管理员说的预言实现了,预言里说莱拉会作出一个巨大的背叛,这个背叛会对她造成可怕的伤害。
但是,威尔也发现自己心里有痛苦在堆积,透过痛苦,他看见那两个加利弗斯平人像他和莱拉一样搂在一起,被同样的痛苦所感动。
这痛苦有一部分是身体上的,感觉像一只铁手攥住了他的心,把它从他的肋骨问往外拔,所以他双手按住那个地方,徒劳地想把它稳在里面。这痛苦比失去他的手指头的痛苦深得多,糟糕得多,但是这种痛苦也是精神上的:有一件秘密的隐私的东西被拽到它不希望所处的众目睽睽之下。威尔几乎被那交织着痛苦、羞辱、恐惧和自责的感情所压倒,因为这一切是他自己导致的。
事情比这个更糟,就好像他在说:“不,别杀我,我害怕,杀我母亲吧,她无所谓,我不爱她。”就好像她听到他说这话,假装没听到以便不伤害他的感情,总之她主动替他去死,因为她爱他,他感到跟那一样糟糕,没有什么事情比这种感觉更糟糕。
就这样,威尔知道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有精灵的原因,不管他的精灵是什么,她也与潘特莱蒙一道被留在了身后那毒气横流、荒凉凄楚的岸上。这一想法同时进入威尔和莱拉的脑海,他们交换了一个泪汪汪的眼神,在他们生命中第二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他们彼此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只有那个船夫和蜻蜓们似乎对他们所作的这段旅行漠不关心。即使在这粘糊糊的雾中,那些巨大的蜻蜓仍充满活力,美丽动人,他们扇动着薄翼来抖落湿气,那个穿着麻布袍子的老人前倾后仰地摇着船,光脚丫子抵住混泞着粘土的船板。
旅途长得莱拉都没法丈量了,尽管她的一部分因为痛苦而生疼,想像潘特莱蒙被遗弃在岸上,另一部分也在适应这一痛苦,衡量自己的力量,好奇地想看会发生什么事情,会在什么地方靠岸。
威尔强壮有力的手臂挽着她,但是他也在看着前方,试图透过湿漉漉、灰蒙蒙的阴霾看清前面有什么东西,想听出除了阴湿寒冷的桨声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久确实有了点变化:横卧在他们前方的好似一段悬崖或一个岛屿。在看见雾变深以前,他们就听见声音在聚拢。
船夫划动一只桨把船靠左边转了一点。
“我们这是在哪儿?”骑士泰利斯的声音说,声音仍然小而有力,不过有点刺耳,仿佛他也遭受了痛苦。
“在岛的附近,”船夫说,“再过5 分钟,我们就将到达靠岸台。”
“什么岛?”威尔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很紧张,紧张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
“通往死人世界的大门在这个岛上。”船夫说,“每个人都到这儿来,国乇、王后、凶手、诗人、孩子,每个人都来这儿,没有人回去。”
“我们会回来的。”莱拉狠狠地低声说。
他没说什么,但他苍老的眼睛充满了怜悯。
靠得更近以后,他们可以看见深绿色的柏木和紫杉树枝低垂在水面上,浓密而阴暗。陆地陡峭地耸立起来,树木长得如此茂密,几乎连白鼬都难以溜过去。想到这儿,莱拉发出一个小小的半嗝半泣的声音,因为潘本来会为她展示他可以做得多好,但是现在他不会了,也许再也不会了。
“我们死了吗?”威尔对船夫说。
“这没有什么区别。”他说,“有一些来这儿的人从来不相信他们死了,他们总是坚持说他们是活人。这是一个错误,总得有人付出代价,没有什么区别。还有一些人活着时渴望死去,可怜的灵魂,充满痛苦或忧伤的生命,自杀以便有机会获得保佑的休息,却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变得更糟。这一次却逃脱不了,你不可能使自己活过来。还有一些人太虚弱,病得太厉害;有时是婴儿,还没出生到活人的世界就来到这下面的死人王国。很多次我划着这艘船的时候,膝上还放着哭泣的小婴儿,他们从来不知道那上面和这下面的区别,也有老人,最糟糕的是那些有钱人,他们嚎叫、撒野、漫骂、抱怨和尖叫:我以为我是谁?他们没有聚敛和存下他们所能储存的所有金子吗?我现在要不要拿一些把他们送回到岸上?他们会控告我,他们有有权有势的朋友,他们认识主教,认识这个国王或那个公爵,他们身居要职,可以看着我受到惩罚和鞭挞……但是他们知道真理在于结果:他们所在的惟一位置是在我这艘前往死人世界的船上。至于那些国王和主教们,他们也会来这儿,在轮到他们的时候,那个时候比他们想要的早得多。我让他们哭,让他们咆哮,他们伤害不了我,他们最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