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第6/10页)
现在二楼的朋友们打开了窗子,从我们头顶上肆无忌惮地看下来。他们潜伏的技术太差,我早就发现他们了,苏鹿眼神儿不好。“简总,那不是你朋友苏鹿吗?我裤子都脱了你就让我看这个?”这个是四川人,或者重庆,口音带着一股麻椒味儿。
“×,求不黑,我那时候眼瞎了,没看见这母狗身上挂着的淘宝包邮贴——”简意澄愉快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四处流淌,浸满花香,吹得人两鬓生凉。“她得罪的人有点儿多。现在可没人理她了,你们看。”
“噢,不对,人家还有林家鸿。”隔了一会儿,简意澄擦擦眼睛。他又拿出了那种声音,把声音拖得极长,极妩媚,说每个字的时候你都觉得他的下一句肯定是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就是新生每天都在说的那个备胎哥,一辈子闷声备大胎。说起来我也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别人都看清苏鹿的真面目了,就他这么没出息。”他娇媚的笑声从指缝里透出来。
楼上的人纷纷笑起来,愉快的笑声顺着晚风飘散开。“简总你不跟她玩的还算早——”这是个广西人,后面有个福建口音的立刻接上,“还好你遇到了我们。”简意澄兴高采烈,双手清脆地拍了一下。这一下声音有点大,苏鹿也抬起头来,往楼上的各个窗口看过去。“鹿鹿,我的女神,我给你带刀削面来了,让我舔舔你的脚好不好啊——”简意澄像个瞎子一样伸平手臂,在旁边几个人身上四处乱摸。我一点儿也没听出他是在模仿林家鸿。如果他不说,我还以为他是在模仿隔壁吴老二。“不至于吧。他俩说不定睡过多少次了——”楼上的人哄笑起来,笑声跟太阳一起散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午马,郑则仕,李琦,这些人现在还都活着。隔三差五地还客串个电视剧角色。”苏鹿揉揉眼睛,掰着手指数着这几个小明星的名字,时不时在抬眼寻找楼上探出来的头,神情阴郁而惊恐。阳光在她脸上往四面八方蔓延,我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就像是蜻蜓轻薄的翅膀。
接着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抱来了一鞋盒的硬币,拉开窗户,哗啦一声撒下来。“苏鹿,你看我钱够不够。上来陪陪我好不好啊——”这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来自我中学的操场另一头。硬币在地上跳跃几下,好像是卡车事故之后被甩了一马路的鱼,垂死挣扎,充满了有气无力的生腥味儿。笑声又响起来,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寂静悠然降临,在我的耳膜里洒下一大把小飞虫,争先恐后钻过耳道,咬碎神经,躲在大脑的缝隙里嗡嗡乱叫。我必须对简意澄这个龙井茶婊做点坏事儿。就是现在。
“琴姐,别理他们。”苏鹿垂下眼睛,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这种动作只有她们这些粉嫩粉嫩的妹子会,我学不会。我觉得这会让自己看起来像霸占所有商业街的卖花小孩,天天被鞋帮子抽得脸颊发黑。“都是简意澄自己在自娱自乐。他精神有问题。精神病。”苏鹿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
“你没事儿骗自己干什么。”我直视着苏鹿的眼睛,攥紧身后的石头,平和起来让我自己都害怕。身体侧过来一点,再转回去。角度刚刚好,稍微大力一点儿,运气好的话一个后仰跳投,直接灌到姓简的小子嘴里,漂亮的三分。“他才没精神病呢,他可聪明了。要不是有些傻×吃简意澄这套,那些狗话会传得整个学校都知道——?”
然后我抡起胳膊,太阳光毫不留情地晒到我的眼睛里。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一眨眼的工夫二楼的人噼里啪啦地蹲下身子,跟神剧里迅速躲进战壕的红军战士一样,机智勇敢。手里的石头不听话地飞了出去,滑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轻轻撞到阳台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他们兴奋的笑声跟着尘埃一起低低地飞起来,好像水鸟拍打着翅膀,涟漪一圈一圈,四处回荡。
笑声,尖叫声,天南海北的方言骂娘的声音,和午后的太阳光搅拌到一块儿,晒的人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几步跑上楼去,砰砰地砸着他们家的门,心里想的全是董存瑞炸碉堡。嗡嗡作响的大脑,小屋里嬉皮笑脸的龙井茶婊,阳光普照的世界,轰隆一声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