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歌(第15/16页)

【梁超】,2014

大半夜到韩国城来打台球是简意澄的主意。虽然有时候看着他觉得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果然在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搭公车到韩国城之后又迷了路。

手机还在没完没了地放着歌。张伊泽和简意澄也很有默契,不吵不闹不秀恩爱,让人觉得他们重新接受了治疗。路灯,车灯,带着泡菜味儿的湿咸的风,全都搅拌成一团,变成色彩斑斓浓郁的一锅凉汤。树木和黑夜的气味无边无际地弥漫在四周。无人在街上独行,无人弹着吉他唱歌,无人走出路边的酒吧。

Some dance to forget.我跟着耳机哼着音乐。他们跳舞是为了遗忘。

“饿吗?”张伊泽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简意澄也顺其自然地接上“不饿这大半夜的就别吃东西了”。话音未落我们就反应过来,这货是在对着路边汪汪叫的小狗说话。一边说还一边蹲下抚摸着狗头,自得其乐笑而不语。

“你他妈就对你的同类有爱心。”我对着他撅起来的屁股踢了一脚。

“你看,我就是被你们这几个大丧尸带坏的。”张伊泽站起来,一笑之间乍寒还暖,像是竹林隐士栽出来的海棠。雪消炉火灭,风动酒波平。“要是早个几十年你们这些流氓全得拉出去挂牌子游街。”

“还能不能做好朋友了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我一抬眼,就看见徐庆春从不远的烤肉店里面走出来,长发散乱,风霜沾衣,还不知道自己嘴角沾着一点儿烧烤酱。简意澄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脊背,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吊在张伊泽的胳膊上。这种寂静在一瞬间还让人有点儿享受,可惜一下子就被简意澄打破了。

“小泽,我们还是不是朋友?”简意澄的声音像是被风扯碎的柳絮。

“啊?”张伊泽诧异地笑起来,“你想怎么——”

“喏,你看她。”简意澄朝前方努努嘴,“我们要还是朋友就去给她点教训,好不好?”扯碎的柳絮在他嘴里囫囵了一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含着一个枣核。徐庆春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往这边慢慢地走过来。“也不用打一顿。打她一个耳光就可以。”

“你在学校这么刁,你爸妈知道吗?”我压低了声音,觉得他最近在家看了一部起点上360章的黑道小说。“简意澄,你要是不装×我们还是好朋友。”

但显然徐庆春不想和他做好朋友。她扯一扯嘴角,几步走到简意澄眼前来。身上的连帽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想打谁呀?”她扬起脸来,势单力薄地面对着我们三个人,我们在她的眼角膜下挤成一团,像西雅图的繁华和腐臭一样不值一提。

“别闹——”张伊泽刚挤出个花团锦簇的笑脸,徐庆春就一掌将他拨开,一双豹爪准确地提起简意澄的领子,嗓音凄厉得吊了起来,尾音被风折皱得百转千回,“小王八换了身黑壳就想装人啦?你想打谁!”

简意澄咬牙切齿地盯着她,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从黑道小说里学来的疯劲儿。“把你脏爪子拿开!神经病!”说着就死死地抓住徐庆春的手要把她拉开。徐庆春这只豹女变了身,哭天抢地地往简意澄脸上扑,咬,抓,挠。简意澄的头发被扯掉了一缕,露出白惨惨的头皮来。“你少跟我劲儿劲儿的!”徐庆春揪着简意澄的外套破口大骂,活像我们初中的班主任,“你想打谁?啊?”

我一看这两方英雄在野区单挑起来的架势,连拉架都犹豫了好半天。估计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野怪。张伊泽稍微强点,是一红buff。“行了两位,”我面对着简意澄,像石像一样伸展着胳膊,把他们搅在一起的手臂努力拉开。两边的吐沫星子一个劲儿地朝着我脸上喷,喷完了左边喷右边。“大半夜的都是出来玩儿,别在大街上闹了——”

“是她先打我的。”简意澄越过我的肩膀盯着徐庆春,嗓音甜甜腻腻的,简直像个跟老师告状的小学生。“你看我有老公你没有,嫉妒吗?”笑容在他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泼开。

我的后背猛地被撞击了一下,一个踉跄倒向一边。徐庆春抡起手里的包哗啦一声甩在简意澄的脸上,他的脸立刻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头发蓬乱像我们小学课本里画成贞子的烈士。赵一曼,江姐,刘胡兰。简意澄抿着嘴,一声也不吭,迎着徐庆春的拳脚步步紧逼,也把手里的书包一下一下地往她脸上肩膀上抽。那包没有拉链,里面的化妆品,镜子,手机,钱包,乱七八糟地洒了一地,居然还有两块卫生巾。我不知道他把这个东西随身带着是想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提醒自己那天被人扔卫生巾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