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第4/16页)

【梁超】,2014

“你说什么,买车?”四周是热热闹闹充满暖意的喧哗,有人洒了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贺锦帆从我旁边跑过去,拿了一大卷手纸,“你脑子锈住了吧?我们家供你出国都砸锅卖铁了你现在跟我说买车!”妈妈尖厉的声音隔了电话微弱杂乱的线路,带着菜市场廉价的腥味,小胡同里混浊的空气传过来,“我问你,你这学期考试考得怎么样?每科的那什么,GPA,到4.0了吗?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钱,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败家,你少拿自己和那些纨绔子弟们比!以后记住,这种不着边的事就别再和我提了!”

我刚想张口解释车在这边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电话不由分说地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双大手,把我从这边温暖明亮的欢声笑语里精准地提出来,狠狠地甩到在国内一直伴随着我的黑暗里去。像甩一个放错了位置忘记丢的垃圾。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被彻骨的寒冷刺穿,好像泡在满是消毒水味的游泳池里,飞快地沉下水底,甚至都没有时间朝这个世界最后比出一个中指。

“梁超,”玛丽莲从大厅里婀娜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梁超?”她慵懒地笑了起来,临水照花一样把自己的长发轻轻甩到后面去,“看什么呢,我们那边三国杀四缺一。”她就像一个闪闪发光的精致展品,摆在玻璃橱窗里,被镁光灯照射着,被空调调试着温度,一天比一天散发出更加美好的光芒。

我深深地呼吸一下,用力地平复下去已经泛到喉咙上来的混浊的哽咽。“来了,”我跟着她走过去,至少玩一个三国杀我还是玩得起的。我这样想着,然后潮水一样的冰凉从某个地方慢慢地渗出来,争先恐后地漫过心脏。

这个城市里充满了该死的醉汉,南美的,印度的,黑人和韩国人。楼上不知道是谁喝醉了酒,呕吐进马桶里哗啦哗啦的声音跟着号啕大哭的声音一起震荡着楼顶的地板,还有人用力跺着地,唱着歌,我们好像置身在非洲食人族占领的原始丛林里。杂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大脑最浅的表层上刮擦,像块锈了的铁皮。我把放在吧台上的威士忌吞了下去,它有半杯,放在那里,到了它们进入我喉咙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一阵阵烧灼般的恶心,我没法不去想它,然后开始对自己生气。梁超,我想着,如果你必须要去死的话,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死法。玛丽莲在我身边,身上有蜂蜜和某种名贵香水的味道,蕾汉娜没完没了地唱着那首only girl in the world,鼓点把房子摇动得像纽约中央火车站。我觉得如果她经常在我身边,我会很快地和楼上的人一样,变成个该死的醉汉。

那些酒已经滑到我的食道了,我现在非常想离开这座乱糟糟的房子,而且感觉糟糕。出了门吹吹风可能让我清醒一点,×,现在我连厕所的门和房门也分不清了。全都是他妈的白色。满屋子都是杰克丹尼和着可乐的味道,这让我想吐。我费了半死的力气,试着不让别人注意,自己出了门,站在连廊里点了一支烟,晚上的风吹到我脸上来,这座城市光秃秃的,四处是白色塑料的屋顶,像是个刚从停尸房推出来的病人,一点也不旖旎。楼下停着一辆尼桑的家庭轿车,开着大灯,大概是三楼的那些家伙,他们又开始吵吵嚷嚷的了,我敢说在一个清醒的人眼里,一个醉鬼看起来要比方舟子活蹦乱跳的出丑更加有趣。他们下楼下到一半,几个人架着一个醉鬼,一边下楼一边抱着他推推搡搡,“看我怀中抱妹杀——”抱着醉鬼的那个小子往前一扑,冲着早下了几步楼的红头发家伙大声喊着。农村非主流,我嘟囔了一句,希望声音没有大到让他们听见。

林家鸿从那辆车的驾驶位上下来,隔着夜色,我看不清楚,但看他那举手投足之间,还是那种忧国忧民的样子。这小子不管干什么都是一脸国恨家仇,不让他去演个屈原还真是白费了这块材料。吐得满地都是的那个醉鬼大概就是那个徐欣了吧,他们吵嚷的声音把夜色都染得满是酒味。我叫梁超,我在参加一个愚蠢的party,浓烈的夜色沿着我的每一个细胞袭上来,我觉得胃和食道快要被烧着了。然后我看见苏鹿,那个小姑娘,她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徐欣。徐欣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冲过去,抱着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我自己犯贱,我有病,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哗啦一声吐了一地。冷风和着这种汽油一样的味道往我鼻子里灌过来,现在的小孩儿啊。我这样想着。都是从湖南台脑残偶像剧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