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跳舞吧,洛丽塔(第17/18页)

这两个人也是神奇,白天吵得张牙舞爪恨不得杀了对方,晚上就能若无其事地叫上一大票人出去唱K。徐庆春不喜欢顾惊云的那些朋友,一路上话里冷嘲热讽,摆出一副压寨夫人的架子来,扬着头走路一扭一扭,都不拿正脸看人家。苏鹿从林家鸿的车上下来,我能感觉到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地偷偷看着她,她仍然笑嘻嘻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搂着夏北芦——夏北芦和所有凯莱的女孩儿都不一样,不化妆,不打扮,是那种从学校里刚走出来的真正的单纯,甚至是个无性别的小孩子模样,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少女的体态。我在她面前都不敢讲荤段子,甚至不敢大声笑。

徐庆春进了包厢就黏在顾惊云身上开始玩手机,贺锦帆和林家鸿他们几个点了一大堆陈奕迅张震岳的歌唱得风生水起,玛丽莲坐在我旁边,偶尔低着头对我笑笑。我看到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挽起头发,肤如凝脂明眸善睐。

“江琴,你喝不喝奶茶?”她站起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哑哑的,好像是风吹过焜黄的梧桐叶。

“啊,好——”我对着她仓促地笑笑,正好对上她黑宝石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她V领的薄毛衣把身体裹出一个曼妙的弧度。我看着她摇曳生姿地走出去,心里莫名的一抖,然后看着自己身上笔挺僵硬的衬衫和凉凉的男式手表。

我残留的最后一点美丽和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岁月完全地吞噬干净了。好像被磨掉了边角再也转不动的旧齿轮。16岁那年刚刚出国,迫不及待地把原来的校服剪成旧抹布,在国外的购物商场里一件件地试衣服,聚光灯照在镜子上,把我的轮廓照得圆润柔和——

妈的,老子当年也是个妞。我眯了眼睛看屏幕上陈奕迅声嘶力竭地吼着你当我是浮夸吧,脸上露出点嘲讽的微笑来。

然后徐庆春终于从你侬我侬里醒了过来:“给我点一首洛丽塔。”她用命令的口吻对坐在点歌机前面的苏鹿说道。夏北芦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一下苏鹿的腿,贺锦帆坐在角落里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大姐您今年都20了还洛丽塔——”

“姐愿意,你管呢。”徐庆春跋扈地扬了扬头,夹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做出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来,跟着音乐唱起歌。可能是因为喊多了,她的声音粗糙得好像一个风中哗啦哗啦响的编织袋,配上这首甜美的歌显得格外的奇怪。

“和我跳舞吧,洛丽塔,白色的,海边的沙。爱情还是要继续吧,十七岁,漫长夏。”

徐庆春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静了下来,有的像看一个拙劣的小丑一样笑着看她,有的干脆低着头玩起了手机。林家鸿推开门走出去了,“我要去洗手间——”他摆摆手解释道,那动作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喜欢一个人,洛丽塔,只喜欢一天好吗?或许从没有爱上他,只是爱了童话。”

徐庆春在满屋的寂静里握紧了话筒,她也发现了四周充满了敌意,这种嘲讽的敌意像是四面八风席卷来的海浪,把她淹没了,吞噬了,她的话筒就像是一块木板,让她在死鱼和叶子烧焦的腥味里无休无止地漂流,她在这片孤独的敌意里底气不足地把脚别得紧紧的,像是被剥夺了王位的女王一样,挺了挺瘦削的脊背,咳了几声,硬撑着继续唱下去。

“那个野菊花开了的窗台,窗帘卷起我的发,我把红舞鞋轻轻地丢下,不在乎了,洛丽塔。”

跟着献给爱丽丝轻灵的旋律,周围响起了轻轻的笑声,梁超往靠背上一躺,拖了长长的声音,“切了吧,大姐——”他朝苏鹿使了个眼色,苏鹿背朝着我,坐在点歌机前面,留下个色泽鲜艳的背影,然后她转过身,我本来以为她要去切歌,谁想到她忽然拿起麦克风来,迟疑地慢慢和上徐庆春的节拍。

“田野金黄了,洛丽塔,舞台就快搭好了。我们一样吗,洛丽塔,对孤单习惯了。”

苏鹿的声音很柔和,比徐庆春的声音略低一点,正好像是缓慢流动的温水一样,把一块破败不堪的编织袋温柔地轻轻托起来,轻盈地越过沙滩,越过礁石,变成水面上铺开的帆。更多玩手机的人抬起头来了,他们本来以为苏鹿一定会找一切机会让徐庆春下不来台,眼神里都充满了讶异。可是这两个声音合起来就有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绝妙的温暖,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满是来来回回冲刷的暖意,他们好像在被一种悠然降临的力量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