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跳舞吧,洛丽塔(第11/18页)
“不是你先别着急啊,我怎么就没看见顾惊云有什么小妖精——”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明智的话,管他呢,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最重要,能拖一会是一会儿。
“江琴,我不想回去,”她哭得好像整个人都碎掉了,我听见她吸一吸鼻子,眼泪掉在话筒上的声音,“那个小村太冷了,太阴暗了,每天看着外面我就只想着让今天快点过去吧,快点过去吧,我永远都不想回去了,我就想在中国陪着我爸妈,我在他们的广告公司里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开始学,江琴你就跟顾惊云说说让他跟我一起回来吧,他也就能听进去你说话,我用不着他建功立业,他什么都不用做我养着他,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大人物,我就想每天都有大太阳,每天跟我爸妈我老公我几个朋友好好的,我就想每天见着邻居能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每天出来遛弯儿的时候能和门口卖菜的大娘说一句,走了那么多家还是您这儿的韭菜叶最好吃——”
她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地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了,然后电话那边一阵吵闹,“徐姐你哭什么呀,别想你美国那个臭小子了,有咱哥几个陪着你呢,喝——”
我几乎都能听见烧烤摊那边热气腾腾的欢笑,吵嚷,那种醉生梦死的温暖了,可是电话线匆忙地挂断了,把白蒙蒙四溢的香气永远隔在了电话那头。窗外的雨夹着雪往我的窗户上扑过来,屋顶上往下滴着污浊的水。小镇在融化,融化成一滩灰黄色的液体,然后被雪慢慢掩埋掉。那些作业本上弯弯曲曲的字母好像是回形针,把我顺着屋檐悬挂上去变成潮湿发霉的腊肉。白惨惨的天,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我点了一根烟。烟灰掉了几块在作业本上,正好盖住莎士比亚的名字。窗外的铁栏杆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几片灰云贴着天空飞速地逃走,这是美国恐怖片里荒凉的小镇,拉响了警铃,白茫茫干净的末日就来临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不过十年八年。
【林家鸿】,2014
顾惊云的官司了结那天,我们集体去旁边的贝尔维尤庆祝。这是座刚刚建好的城市,还年轻,微软,波音,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建筑,草地,都散发出新鲜的味道,是那种人造出来的繁华,但一点也不显得做作。
我让一直想试试身手的梁超开了我的车,自己坐在顾惊云的新车后座,他原来的车买了保险,用保金就换了一辆新车。这小子玩儿什么都玩儿得那么漂亮,足够让所有年轻姑娘赴汤蹈火。谁不愿意做个西楚霸王和虞姬的梦呢?尽管在我眼里他就是一雄性荷尔蒙过剩的蠢货。
开到I90的时候徐庆春打电话来了,顾惊云熟练地顺手按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苏鹿把窗户打开了,猎猎的冷风毫不客气地吹在我脸上,总让我错觉我是在荒野里策马奔腾。
她昨天晚上给我看她的一张画。我最近很喜欢看她的画,里面有种和这个湿暗阴郁的小村南辕北辙的力量,壮丽到惊心动魄的色彩能流到我的心里去,几乎让我心痛。
“喂,”她总是这么叫我,好像我是个麦克风似的,我看着她,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邻家灯火的光亮,把她用力地描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就像夜的精灵。“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件错事。”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揪着她的床单不说话。
“刚才我听见徐庆春给顾惊云打电话,”她像在自言自语一样,“我本来以为,他们又该互相对骂什么的了,结果是徐庆春的妈妈打的电话,给顾惊云问新年好,还说明年一定要让他尝尝她们家包的饺子——”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勇敢地看着我,“是我理解错他们了,我本来以为他们一点都不喜欢对方,但我现在发现,他们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互相爱着,至少徐庆春——”
我该怎么说呢,我的姑娘,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他们可能还是会因为其他事情而分开,或者,用漫长的岁月厮杀,对峙,然后慢慢地妥协,不是和对方,是和岁月。最后一起变成灰色的一张照片,被压缩在冰冷的玻璃后面。说不上是好的或者不好的,他们会按照这个世界默许的那样,用所有年轻的岁月,所有的热情,换来一种粗制滥造的长相厮守。这就是徐庆春紧紧抓着死也不肯放手的最后一条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