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9页)
我却感到很惭愧,我说:“沈聪,让你失望了,若干年后的我并没有学会踢足球,也从没跟同学吃过大排档,在认识周小野跟南希之前我几乎没有朋友,可能他们觉得一个成天只知道在寝室写些发表不了的文章的人,很难相处吧。”
“那是他们不理解你。”
“谁都没有义务非得去理解谁不是吗?再说,我都习惯了。”
“陈默,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什么事都能习惯啊?”
“嗯,很多无法接受的事情虽然你永远无法接受,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习惯。”
“听起来好深奥,仔细想想又觉得好无奈。”
“当然啊。不过你很幸运,你出身好,很多不想接受的东西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拒绝。”
“不,你错了。”沈聪微微仰起头,夕阳柔软的光泽跳跃在她眼中,凝结成一块忧伤的鹅黄色琥珀,“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突然转学吗?”
“不是因为要跟你爸出国吗?”
“是的,但那也是因为我妈在那年死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让我错愕在一旁,而她已经陷入了往事的漩涡。
“从我懂事起,我妈身体就不好。那时每星期都会有一个医生来我家,跟我妈长谈一下午。有次我送医生出门时问她,我妈得的是什么病?医生告诉我是心病,还嘱咐我要乖,别惹妈妈生气,这样她的病才能好。我居然天真地相信了,我觉得妈妈之所以有心病一定是我不够听话,那之后我便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做好,考试也永远考进全班前三名。如果小学你跟我同班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个乖女孩,我一点都不爱学习,还经常跟班上的女生打架。
“我妈的病其实是抑郁症,她曾经还试图自杀过。我以前问她手腕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她骗我说是切菜割伤的。我真傻啊,切菜怎么可能切到手腕呢,可我从没怀疑过。那时候我爸忙于生意,每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来我妈都很开心,至少比她独自跟我待在一块要开心。我也很期待爸回家,他每次都会给我带很多新衣服。
“直到有一次,他把助理也领回家了,一位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大姐姐。我爸本来是开食品加工厂的,后来赚钱了便涉足了一些年轻人的生意,所以找她来当助理。大姐姐很有礼貌,晚上她还主动下厨,给我们做饭。她的厨艺很好,每道菜我都爱吃。当晚一起吃饭时爸让我给她演奏了一段钢琴曲,我弹了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她拍手夸我弹得好。你知道么,她是那种很漂亮很温柔的人,当她对着我眨眼微笑时,我觉得像是得到天使的赞赏,脸都红了。
“那晚大姐姐没回家,跟我睡在了一块,我们躺在床上聊天。我说到你,说到小凉,还有很多事,我还从没跟谁说过那么多秘密。可是在我们聊到深夜时,客厅却意外传来了爸妈的争吵声,记忆中他们从没吵过这么凶,单薄的房门仿佛要被这些声音给震碎了。我害怕得险些哭了,想出去阻止这一切,大姐姐却抱住我,跟我说大人的事让大人自己去解决吧。她不停地安慰我,我这才安心了些。
“第二天一大清早,爸跟大姐姐就仓促离开了。爸说工作忙,但我知道他是在生妈的气。当晚我跟妈一起吃饭,妈把菜做得非常咸。我于是问妈,爸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还带不带大姐姐回来?她做的菜好吃多了。妈听了非常生气,当场就扇了我一耳光。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打我。陈默,你还记得吗?我转学前的一个月曾有一次深夜偷偷来找过你吗?”
我当然记得。
八年前的那晚,沈聪在深夜十二点多偷偷跑到了我家楼下,用小石头砸我房间的窗户。我下楼问她怎么了,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捂着脸哭。记得当时我家楼下那盏破败的路灯线路接触不良,光线总是明明灭灭,而沈聪就那么蹲在路灯下,一直哭到了凌晨两点。最终我只好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我说,沈聪,我送你回去吧。
她却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头说不要回去。
我无计可施,又不敢领她回自己家。只好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影碟店,那时候还很流行那种小店,只需要交10块钱就可以随便拿两张影碟在一个小包厢里看通宵。我拉着她的手,在中年男老板不怀好意的注视下,牵着她去了小包厢。后来我们就一直在那间逼仄的小空间里待到了天亮。我坐在冰冷而僵硬的破沙发上,而沈聪就枕在我的怀里。半夜时她偶尔会突然惊醒,然后哭着说害怕,求我带她走。然后哭着哭着又再次睡过去。一直到天亮,她家的保姆跟班主任才找了过来,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找到的。班主任生气地差点扇了我一耳光,保姆什么都没说,只是态度强硬地将她带回家。她被大人拽走时,仍在哭天喊地,还一个劲地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