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第4/10页)
贝蒂的果酱制作大会期间,我听说了许多关于弗雷德的事:他喜欢吃哪种做法的鸡蛋,他穿多大的袜子(贝蒂很擅长编织),他在办公室工作得如何,餐桌上他不肯吃的东西。弗雷德嘴巴很刁,贝蒂眉飞色舞地说着。除了弗雷德,贝蒂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讲,每当贝蒂在场的时候,就连我那已经无数次听人吐露心声的母亲,也更多地用抽烟取代说话。倾听那些不幸的故事都比忍受贝蒂滔滔不绝、鸡毛蒜皮的快乐要容易一些。我开始觉得,或许我并不想嫁给弗雷德。他在贝蒂的口中徐徐铺展开来,就像一长条湿哒哒的报纸,从头到尾印的除了天气还是天气。姐姐和我对袜子的尺寸都不感兴趣,贝蒂那些杂乱又乏味的细枝末节,让弗雷德的形象在我们眼中一落千丈。出去玩的时候,我们不再经常往弗雷德和贝蒂家跑,而是更多地待在秘密基地里,基地在一块沿河的空地上,一片低矮的橡树林中间。我们在那里玩情节复杂的游戏,主角是魔术师曼德雷和他忠实的助手洛萨,用洋娃娃充当轻易就能被催眠的敌人。姐姐总是演曼德雷。玩腻了,我们就会穿上泳衣到河边去踩水,一边等待经过的渡船,一边把橡子扔到河里,看它们要过多久才会被水流带走。
我们正是在一次这样的涉水之旅中认识了南。她住在十栋房子开外,一幢镶着红边的白色木屋里。和这里的许多木屋不同,南住的那间有一个真正的码头,伸到河面上,用一堆一堆的石头固定在系船的木桩周围。我们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坐在那个码头上面,嚼着口香糖,翻着一沓“飞翼”牌香烟里的飞机卡片[18]。人人都知道只有男孩子才会收集那些卡片。她的头发和脸都是浅浅的棕色,还有一层顺滑柔和的光泽,像焦糖布丁似的。
“你拿那些东西干什么?”姐姐开口就问。南只是笑笑。
当天下午我们就让南进了秘密基地,先匆匆玩了一轮曼德雷游戏,这次我的角色被降成了无足轻重的纳达公主[19],随后她们两个坐在我们的柑橘木箱上,在我看来,没精打采,漫无目的地交谈着。
“你们去过那家商店吗?”南问道。我们从来没去过。南又笑了。她十二岁了;姐姐才十一岁零九个月。
“商店里有可爱的男孩子,”南说。她穿一件有荷叶边的宽松衬衫,领口有松紧带,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把领子往下拉到肩膀的地方。她把飞机卡片塞进短裤的口袋,我们去问母亲可不可以走路到商店去。在那之后,姐姐和南差不多每个下午都会去。
那家商店和我们的木屋有一英里半的距离,一条炎热的河畔小径,从别人家的木屋门前经过,身体肥胖的母亲晒着太阳,还有其他似乎不太友好的孩子正在戏水;路过被拖出水面,泊在沙洲上的划艇,沿着水泥筑起的防波堤,穿过一片又一片用来固沙的滩草,要是从滩草堆里跑过去,脚踝会被草叶划破,还有一丛又一丛野生的豌豆,果实又硬又苦。有些地方能闻到一股厕所的气味。就在到达店铺之前,还有一块长着毒藤的空地得要跋涉过去。
那家店没有名字。它就叫“商店”,木屋居民们仅有的商店,因为它是唯一可以步行到达的一家。我可以和姐姐还有南一同前往,准确地说,是母亲执意让我跟着去。尽管我什么都没有对她说,但母亲能察觉出我怏怏不乐。我伤心的倒不是姐姐把我抛弃,而是她不以为意,根本没有意识到冷落了我。南不在的时候,她还是很愿意和我一起玩的。
有时候,姐姐和南串通起来走在我身前二十步开外的场景实在让我伤心不已,我便会原路返回,去弗雷德和贝蒂的家里。在那里,我会面朝椅背倒跨在贝蒂的一张厨房椅子上,双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举着一束天蓝色的毛线,贝蒂正把它们绕成一个个的线团。或者,在贝蒂的指导下,我用钩针给洋娃娃织些汗津津的、粉色或者黄色的长短不齐的小裙子,它们对姐姐来说突然变得太幼稚了。
情况好一些的时候,我会一直走到商店。它并不漂亮,甚至都不太干净,但我们已经习惯了战时的单调乏味和灰尘污垢,所以根本不在意。店铺是一幢两层的楼房,用没有上过漆的木材建成,那些木材经过日晒雨淋,已经泛出灰色。有些地方用防水的油纸修补过,正面的纱门和窗户上钉着彩色的金属招牌:可口可乐、七喜、沙拉达茶[20]。店里有一种老杂货店甜腻忧伤的味道,混合了许多气味:装冰淇淋用的蛋筒,整包整包的奥利奥饼干,排在柜台上一盒又一盒打开的球形硬糖和甘草扭糖,还有另一种麝香似的味道,辛辣刺鼻,半是干枯腐朽的木香,半是汗水味。瓶装的汽水都藏在金属冷柜里,盖着沉重的盖子,满是冷却过的水和大块的冰,融化成一种被砂砾打磨过的玻璃般圆润顺滑的东西,如同我们有时能在河滩上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