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始末(第3/10页)
等候期间,我决定回想一下前天吃过的食物。这样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之后被医生问到也能马上回答出来。前天——感觉那么遥远——我干什么了呢?小腿肚还很光滑的时候(真有过那种时候吗)。我追溯着遥远的上古回忆,试着记起前天吃过的东西。
早上,番茄汁、咖啡。
中午,冰激凌(因为在工作)。
然后整个下午,咖啡、咖啡,还是咖啡。
晚上,两片法式面包、水、一根黄瓜、半袋墨西哥玉米片(因为还在工作)。
半夜,白葡萄酒、葡萄酒蒸贝壳、带腊肠的比萨、芦笋沙拉、两个蛋糕(连敦也那份),然后金汤力、金汤力、金汤力。
前天,我确确实实还属于那边,在心平气和地喝酒。
敦也和我的共同点就是酒,他尤其喜欢金汤力,曾豪言说真想拿桶喝呀。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们也在喝酒。记得敦也喝白兰地,我是梅酒,都加了冰。是敦也先开口的,他多管闲事地说,在这种地方喝梅酒太浪费了。当时我们在飞机上,隔着过道相邻而坐。
“看你喝酒很痛快嘛。反正都要喝,不如喝点平时喝不到的、贵一点的多好啊。”
我目光依旧停留在正在看的杂志上,好像回答说“但我喜欢这个”之类的。
“不过啊,”敦也并没有退却,“你要也是爱酒之人,就应该尝试一下所有的酒,扩大味觉的见识。”
我被他热心的语气吸引,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一个男人正盯着我,他长着一张像小学生那样孩子气的圆脸。味觉的见识。
“……我觉得喝自己想喝的才是喝酒呢。”
“哎呀,不过……”
我们无休止地争论。那就看到成田机场能喝多少杯来决胜负吧,是敦也还是我如此提议的呢(我们有时也聊到那次,但两人都坚持说不是自己),反正大局已定。到成田机场的时候,我们俩意识还清醒,却走不好路,很烦心。
翌日晚上,我们又在东京的酒店里一起喝了酒。
“真下小姐!”
被前台叫到名字,我从戴耳机的高中生身旁穿过,打开诊室大门。一阵宜人的风,正对面的窗户开着。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一个感觉像职业保龄球选手或高尔夫球选手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前。厚重的大木桌。紧贴着肉剪得短短的指甲上涂着花哨的甲油。
“那个,”只有我认为让女医生看病要比让男医生看更需要勇气吗,“昨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我坐在褐色的凳子上,掀起薄薄的化纤裙子。
“哇,真严重啊。”女医生毫不掩饰地撇着嘴,用涂着浓艳的粉色指甲的短手指按了按我的小腿肚。
“失礼了。”
低低说了一声,女医生的手就伸到了裙子深处,使劲按了一下我的大腿根。
“有点疙疙瘩瘩的啊。”
“疙疙瘩瘩?”
“你养动物吧?这是跳蚤,动物身上的。”
女医生放下裙子收回手,干脆地说,“不过被咬得可真厉害,到这种程度的很少见。”
跳蚤,跳蚤。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跳蚤?跳蚤能弄成这样吗?光小腿肚就有九十一个疹子。”
“被叮了九十一处呢。”
女医生根本没当回事。我却怎样都无法相信这竟然全是跳蚤干的。
“一点也不痒啊。”
那是啊,女医生说,被叮成这样的话,精神多少会受到点打击,就疏忽了。
“……”
“我给你开些药,首要的是把跳蚤消灭了。三天后再过来吧。”
女医生对呆若木鸡的我说道,用像是小孩子偷偷涂了妈妈指甲油般的手指,麻利地写下处方。
跳蚤,跳蚤。
回去的路上,我俨然把别的词语全忘了,只重复着这个词,无论在电车里还是在公交车上。因为不出声地重复,语言失去了退路,在我的身体里积蓄,我简直就像在脑海中投放了好几万只跳蚤。等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连大脑沟回里都满满的全是跳蚤。
还是难以置信。我的确养了一只猫。但威士忌(她的名字)很有教养,绝不是那种和跳蚤勾结在一起的轻佻的猫。虽然胖,可她拥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是只美貌出众的猫咪,漆黑的毛松软而有光泽,抱在怀里有种圣莎拉香水的味道。每周我都拿圣莎拉香型的沐浴露给她洗澡。她自己也很爱清洁,经常整理毛发,而且一次都没在屋里方便过。就连生病的时候也规矩地去外面方便完再回来。威士忌很高傲,又非常聪明。她不可能干这种让我挨跳蚤咬的事。而且我从小就养猫。妈妈喜欢动物,不光是威士忌这样的上等猫,连脏得一塌糊涂的野猫或者瞎了一只眼的小可怜,妈妈不管什么都往家捡。即便如此,两个女儿不都皮肤光滑地顺利长大成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