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第4/5页)
“是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打算通过自首来挽救我?”
薇安妮点了点头,把信交到伊莎贝尔的手里。
她的名字十分模糊,上面的笔画都被拉长了,营养不良影响了她的视力,“你能不能把它读给我听?”
薇安妮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开始读了起来。
伊莎贝尔和薇安妮:
我对自己此刻要做的事情没有半点的疑虑。我遗憾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自己的人生。很抱歉,我没能做好你们父亲的角色。
我可以找些借口——说自己被战争摧毁了,或是酗酒太凶,没有了你们的母亲无法活下去——可这些全都不重要。
伊莎贝尔,我还记得你为了和我在一起第一次逃学的经历。你只身一人,一路奔波着逃到了巴黎。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诉说着,爱我。可当我在那个站台上看到你、感受到你对我的需要时,我避开了。
我怎么能看不出,只要自己伸出手来,你和薇安妮就会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呢?
原谅我,我的女儿们,原谅我的一切。请记得我在道别的同时也在用我破碎的心全身心地爱着你们。
伊莎贝尔闭上双眼,躺回到枕头上。她穷极一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些字眼——他的爱——可她此刻感受到的却只有失落。他们没有来得及在彼此还有时间的时候深爱对方,时间就溜走了。
“紧紧地抱住索菲、安托万还有你即将出生的孩子,薇安妮。爱是如此狡猾的一种东西。”
“别这么说。”薇安妮答道。
“什么?”
“道别。你会强壮、健康起来的。你会找到盖坦、和他结婚,在我的孩子出生时陪在我的身边。”
伊莎贝尔叹息着闭上了眼睛,“那是多么美好的未来呀。”
一个星期之后,伊莎贝尔坐在后院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两条毯子和一条凫绒围巾。五月初的阳光强烈地照射在她的身上,但她还是冷得浑身发抖。索菲坐在她脚边的草坪上,为她读着一个故事,她的外甥女试图用不同的声音为每个角色配音。尽管伊莎贝尔感觉不太舒服,尽管她的骨头沉重得令她的皮肤无法忍受,她发现自己还是时不时露出了微笑,甚至还会大笑起来。
安托万正在某个地方试图利用薇安妮战时没有烧掉的碎木料制作一个摇篮。所有人的心里显然都清楚,薇安妮很快就要临盆了,她移动起来是那么的缓慢,一只手似乎总是托在自己的后腰上。
闭着眼睛,伊莎贝尔品味着平凡生活的美好。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钟声时不时就会响起,预示着战争的结尾即将到来。
索菲的声音突然在某个句子中间停住了。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一句“接着读”,但她并不确定。
她听到自己的姐姐叫了一声“伊莎贝尔”,声音里的语气似乎意味着什么。
伊莎贝尔抬起头来。只见薇安妮站在那里,满是雀斑的苍白脸颊和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泛红的头发上松松地绑着一块头巾,“有人来看你了。”
“告诉医生,我很好。”
“不是医生。”薇安妮笑着说,“盖坦来了。”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的心眼看着就要从纸一样单薄的前胸里蹦出来了。她试着站起来,却一下子跌回了椅子上。她在薇安妮的帮助下立起身子,却又无法移动。她怎么能望着他呢?她是一个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的骷髅,还掉了几颗牙,就连大部分指甲也脱落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这才尴尬地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头发可以被别在耳后了,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薇安妮吻了吻她的脸颊。“你很美。”她说。
伊莎贝尔缓缓地转过身来。他就在那里,站在敞开的门口。她发现他看上去也一样糟糕——瘦了,秃了,还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可这些都不重要。他来了。
他蹒跚着向她走来,把她揽进怀中。
她也举起颤抖的双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这么多天,这么多个星期,整整一年,她的心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东西,充满生机地跳动着。他撤回身子,低头凝视着她,眼神蕴含的爱意燃烧掉了所有不好的东西。他们又回到了只有彼此的时刻。盖坦和伊莎贝尔,莫名地在一个硝烟弥漫的世界里相爱了。“你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美丽。”听罢,她真心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开始哭泣。她擦了擦眼睛,感到自己有些愚蠢,可眼泪却还是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最终,她是在为一切而哭泣——痛苦、失落、恐惧、愤怒,还有战争和它对她、对所有人所造成的影响,以及她永远也动摇不了邪恶的那分领悟、她曾经身处过的恐惧和为了生存所做过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