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第4/6页)
在过去的一年里,轰炸几乎就没有停歇过。空袭的次数实在是太过频繁,以至于夜间警报声响起时,薇安妮已经懒得带着孩子们躲到地窖储藏间去了。她只是和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紧紧地拥抱着他们,直到听到警报解除的声音或轰炸结束为止。
然而过不了多久,不祥的声音就会再度响起。
薇安妮拍了拍两只手,提醒大家集中注意力。也许一个游戏能够让他们振作起精神。
“空袭是不是又开始了,夫人?”埃米尔问道。如今的他已经六岁了,而且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妈妈。当有人问起这件事情时,他会说她“因为患病死掉了”。就是这样,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让·乔治·吕埃勒了。
就像丹尼尔也不记得自己原来是谁一样。
“不,不是空袭。”她说,“其实我觉得这里闷热得难受。”她用力拽了拽松垮的衣领。
“那是因为窗户上的遮光布,夫人。”克劳丁说(她的原名叫作伯纳黛特),“修女说她穿着羊毛道服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熏火腿。”
孩子们全都笑了起来。
“这可比冬天的寒冷要好受多了。”索菲说道。孩子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想。”薇安妮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在她还没有想好时,门外就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脚步声——长筒靴——轰隆隆地沿着石头走廊靠了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冯·李希特走了进来,一边靠近薇安妮,一边摘下头上的帽子,把它塞进了腋窝里。“夫人,”他开口说道,“你能跟我到走廊里借一步说话吗?”
薇安妮点了点头。“稍等,孩子们。”她吩咐着道,“在我离开的时候安静地看会儿书。”
冯·李希特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是要惩罚她似的,攥得她生疼——领着她走到了教室外面的石头庭院里。附近长满青苔的喷泉发出了潺潺的流水声。
“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个熟人的,亨利·纳瓦拉。”
薇安妮祈祷自己不要畏缩,“谁,大队长先生?”
“亨利·纳瓦拉。”
“啊,对,旅馆老板。”她握紧了拳头,以防它们颤抖起来。
“你是他的朋友吗?”
薇安妮摇了摇头,“不是,大队长先生。我紧紧是认识他而已。这个镇子不大。”
冯·李希特审视了她一番,“如果你在这么小的事情上都要对我撒谎,那我可能就要怀疑你还对我隐瞒过什么事情了。”
“大队长先生,不是的——”
“有人看见过你和他在一起。”他的呼吸里充满了啤酒和培根的味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会杀了我的——她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小心翼翼,从不会反抗或蔑视他,更尽力不与他进行眼神的交流。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开始变得反复无常、无法预测。
“这个镇子不大,但是——”
“他因为帮助敌人而被逮捕了,夫人。”
“哦。”她应和道。
“我会和你多聊聊这件事情的,夫人。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相信我,我会从你的嘴里得到真相的,我会搞清楚你是否和他是一伙儿的。”
“我?”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以至于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裂开了。“如果我发现你知道此事,会狠狠地审问你的孩子……然后把你们全都送进弗雷内斯监狱。”
“别伤害他们,我求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恳求他。听到她声音里的绝望,他挺直了身子,呼吸也加快了。这一刻还是到来了,清晰得如同他蓝色的眼睛:性欲。在这一年半多的时间里,她在他的面前一直表现得小心谨慎,举止打扮像只小小的鹪鹩一样,从不会引起他的注意,除了是或不是、大队长先生之外也从没有用过任何其他的字眼。此时此刻,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她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被他抓了个正着。现在他知道该如何伤害她了。
几个小时之后,薇安妮被逮到了镇公所里的一个无窗的房间里。她僵硬地笔直靠在椅子上,两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她已经孤零零地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试图抉择什么才是最好的答案。他们知道多少?他们又会相信什么?难道是亨利把她的名字供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