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5/8页)

这个寒冷的雨夜,伊莎贝尔在浓雾中骑着自行车穿过泥泞多辙的乡间小路,被雨水粘到脸上的头发模糊了她的视线。声音在迷雾中被放大了,野鸡的叫喊声被车轮在泥巴里滚动的声音、头顶上几乎永不停歇的飞机嗡嗡声以及看不见的田间牛叫声打断了。一条羊毛头巾是她头上唯一的保护。

仿佛是有一支不确定的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下了一条线似的,分界线缓缓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黑白相间的检查站大门两边支着的一卷卷带刺铁丝网,门边,一个德国哨兵正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放着一把来复枪。伊莎贝尔靠近时,他站起来把枪口对准了她。

“站住!”

她慢下车速,车轮卡在了泥巴里,害得她差一点从车座上摔下来。下了车,她迈进了淤泥之中。她的大衣衬里中藏了五百法郎的纸币,还有一套为附近安全屋里藏匿的飞行员准备的伪造身份证。

她朝着德国士兵笑了笑,推着车朝他走了过去,双脚重重地踩在了泥坑里。

“证件。”他说。

她把伪造的朱丽叶特证件递给了他。

他翻看了一下,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她能够看出他为自己在雨夜中被安置在如此僻静的边境感到很不高兴。“过去吧。”他的声音听上去百无聊赖。

她把证件放回口袋里,重新爬上自行车,拐上湿乎乎的马路,飞快地骑走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到达了小镇布朗托姆的外围。这片自由区里虽没有德国士兵,可法国警察近来却证明了自己和纳粹一样危险,所以她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几个世纪以来,小镇布朗托姆都被认为是一个可以治愈肉体、启迪灵魂的圣地。在黑死病和百年战争毁坏了这里的郊野之后,本笃会僧侣们建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灰岩修道院,一边背靠高耸的灰色悬崖,另一边则俯瞰宽敞的德罗纳河。

镇子尽头的山洞对面就是最新建立起来的安全屋:塞在山洞和河流之间的三角地上某座废弃磨坊里的神秘房间。古老的木质碾磨机有节奏地旋转着,吊桶和轮子都已被苔藓所覆盖。窗户全都用木板封了起来,石墙上满是反德的涂鸦。

伊莎贝尔在街道上稍稍停留了片刻,环顾左右,确定没有人在注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她把自行车锁在镇子尽头的一棵树上,穿过街道,弯下腰来到一扇地窖的门前,悄悄打开了门。磨坊里所有的门都被人用木板钉了起来,这里是唯一的入口。

她在漆黑发霉的地窖里向下爬着,伸手够到了自己放在架子上的油灯。点燃油灯,她沿着昔日里本笃会僧侣们为了逃避所谓野蛮人时走过的密道迈开了脚步。狭窄陡峭的斜梯通往厨房,打开门,她溜进了一间落满灰尘、布满蛛网的房间,然后继续向上攀爬,来到了建在其中一个旧储藏间背后的十英尺见方的小屋里。

“她来了!打起精神,珀金斯。”

小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只见那两个起身立正的男人身上都穿着不合体的法国农民服饰。

“埃德·珀金斯上尉,小姐。”两人中身材比较魁梧的那一个开口说道,“这边这个笨蛋叫作伊恩·特鲁福德之类的。他是威尔士人,我是美国人。我们都非常高兴见到你,我们待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已经快要发疯了。”

“仅仅是快要发疯了吗?”她问道。雨水从她的带帽斗篷上滴落了下来,在她的脚边形成了一个水坑。虽然她除了钻进自己的睡袋去睡觉之外什么也不想做,却还是得先把正事办好。

“珀金斯,你说吧。”

“是的,小姐。”

“哪里人?”

“本德,俄勒冈州,小姐。我爸爸是个水管工,我妈妈做的苹果派是四个郡中最好吃的。”

“本德这个时节的天气怎么样?”

“现在吗?三月中旬?很冷,我猜。也许不会再下雪了,但也出不了太阳。”

她左右扭了扭脖颈,按摩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骑行和在地板上睡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审问着两个男人,直到能够确定他们就是自己口中声称的那个人——两个等待了好几个星期、想要趁机逃离法国的坠机飞行员。待她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话,她打开帆布背包,拿出晚餐——尽管算不上丰盛。三人在地板上一张被老鼠咬过的粗糙地毯上坐了下来,中间摆着一根蜡烛。她拿出了一根法棍面包、一块卡门培尔乳酪和一瓶葡萄酒,大家互相分发了起来。